|
谢隐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黑了,三环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朝着他相反的方向流去。他不知道许南枝在哪座城市,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课。他只知道,他要去找他。不是现在,是以后。 同一时间,几百公里外。许南枝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已经做了四十分钟,只做了五道题。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因为他做一道题就走神,做一道题就走神。走神的时候他会想起谢隐——想起他低头写题的样子,想起他的笔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想起他写出来的字,横不平竖不直,但很认真。许南枝用笔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了一句“别想了”,然后继续做下一道题。 门被推开了。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站在他身后看了看他的练习册。“做了这么多?”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许南枝“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其实没有做多少,但比前几天多了。前几天他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母亲在他床边坐下来,看着他写。许南枝写了一道题,翻到下一页,又写了一道题。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因为他怕出错。以前他不怕出错的,错了就错了,改过来就行。但现在他怕,因为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他要考大学,要考一所好大学,要有能力,要去找谢隐。 “妈。” “嗯。” “你觉得我考得上京市的大学吗?” 母亲愣了一下。京市,全国最好的大学都在那里。许南枝的成绩不算差,但离京市那几所学校的分数线,还有一段距离。 “你现在开始努力,妈觉得有希望。”母亲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许南枝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他写得很慢,但很稳。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和他以前的字不一样了。他以前写字很潦草,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东倒西歪。但现在他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盖一栋房子,每一笔都是一块砖,不能歪,不能倒。 母亲看着他写字,眼眶红了。她没有出声,站起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不知道许南枝能不能考上京市的大学,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再见。但她知道,她的儿子活过来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他知道疼了之后该往哪里走。 许南枝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把练习册合上。他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他端着杯子,看着窗外。天黑了,对面的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他不知道谢隐在哪一格,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课。他只知道,他要去找他。不是现在,是以后。 他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和谢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你等我”,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一行新的:“我今天做了五道数学题。比以前多。”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明天争取做六道。”消息显示送达。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许南枝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谢隐说过的两句话——“以后谁都不能欺负你。”“我在。”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了一句:“我也在。” 几百公里外,谢隐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他已经做了两个小时,做完了二十页。他的英语不好,很多单词不认识,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背,背完了做题,做完了对答案,错了一大半。他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又错了一些。他没有放弃,又做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京市的大学,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许南枝会不会等他。但他知道,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不是父亲给他安排的那条,是他自己选的这一条。 他放下笔,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字——考大学,旁边写着两个字——京市,下面写着一行字——他考得上的大学,我也要考上。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关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南枝。
第26章 重逢 九月的京市,天高得不像话。 许南枝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了一下眼,伸手挡住那片光。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到了”,母亲又说“京市冷,多穿点”,他说“嗯”,母亲又说“好好吃饭”,他说“妈,我已经到了”。母亲笑了,笑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去吧”,然后挂了。 许南枝把手机放进口袋,拉着行李箱走向地铁站。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这座城市所有的行李箱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考上的是京市师范大学,不是最好的那几所,但他说服了母亲,也说服了自己——师范离家近,学费低,毕业好找工作。他没有说的是,京市师范离那几所最好的大学只有几站地铁。他想去的那所学校,在地铁线的另一端。 报到那天,许南枝排了很久的队。队伍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从体育馆门口一直排到操场边。他站在队伍里,低头翻手机,看到新生群里有人在发消息,消息刷得很快,他一条都没点开。有人在喊“校草来了校草来了”,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又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糊,像从很远的地方偷拍的,只能看清一个人的轮廓——很高,很瘦,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逆着光,看不清脸。 许南枝没有点开那张照片,他把手机收起来,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办完报到手续,许南枝拖着行李箱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六人间,上下铺,他的床位在上铺,靠窗。他踩着小梯子爬上去,把床单铺好,把枕头放好,把被子叠好。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和谢隐叠的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个被角看了几秒钟,然后爬下来,把行李箱塞进床底。 舍友陆陆续续到了。一个叫林越的男生住在他下铺,黑黑瘦瘦的,戴眼镜,说话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大。一个叫方远的男生住他对面,白白净净的,不怎么说话,一直在整理自己的东西。还有一个叫江北的,最后一个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满头大汗,一进门就说“兄弟们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宿舍的气氛从那一刻开始热了起来,许南枝也跟着笑了,笑完发现自己的嘴角有点僵,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 开学第一周,许南枝的生活很简单。上课,食堂,图书馆,宿舍。他不怎么参加社团,不怎么加群,不怎么认识新的人。他把课表排得很满,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档。因为他发现,只要忙起来,他就不会想谢隐。不会想他在哪个城市,不会想他在做什么,不会想他有没有忘记自己。 周一中午,许南枝从教学楼出来,往食堂走。九月的校园里到处都是人,穿军训服的新生,背着书包的老生,拿着宣传单的社团招新志愿者。他低着头走在人群里,和所有人擦肩而过。 食堂门口有人在发传单,许南枝接了一张,看了一眼,是话剧社的招新海报。他把海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正准备推门进去,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谢隐!”他的脚步停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身体自己停的,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脚钉在地上,动不了。他站在食堂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没有动。他听到身后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转过头。 食堂外面的台阶上站着七八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有说有笑。最中间的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他比周围的人都高,肩膀很宽,腰很窄,站得很直,像一棵从阴影里长出来终于见到光的树。 他的刘海剪短了,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眉眼。眉毛浓而长,眉骨高而利,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像一道笔直的山脊。他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和所有人保持一样距离的笑。 许南枝看着他,看了三秒钟。三秒钟里他想了三件事:第一,谢隐变了很多。第二,谢隐身边有了新的朋友。第三,他不能叫他。 他转回头,推开门,走进了食堂。 食堂很大,七八个窗口,几百个座位。许南枝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低着头吃饭。他的手在发抖,筷子夹不住菜,菜掉在桌上,他又夹起来,又掉了。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白衬衫,短头发,站在阳光里,被一群人围着,笑着。他从来没有见过谢隐笑。在学校的时候谢隐不笑,在他家的时候谢隐也不笑,最多弯一下嘴角,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但刚才他笑了,不是对着他笑的,是对着别人笑的。 许南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他没有回宿舍,去了图书馆,在二楼的自习区坐下来,翻开课本。他盯着课本上那行字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把课本合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但旁边没有那个趴着的人了。 手机震了一下。许南枝拿起来,是林越发的消息,问他要不要去操场散步。他回了一个“不去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没有看书,没有写字,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坐着,坐到了闭馆。 接下来的几天,许南枝开始刻意避开人多的路。他不走教学楼正门,走侧门。不在饭点去食堂,提前去或者延后去。不去操场,不去图书馆一楼,不去任何谢隐可能出现的地方。 因为他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好久不见”?三年了,不是好久,是很久。“你变了好多”?他变了好多,但许南枝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为那三年里他不在。“我一直在等你”?他等了,但等到了又怎样,谢隐身边有那么多人,他们笑着,说着话,站在一起,像一幅画。他挤不进去。 周三晚上,许南枝在宿舍写作业。林越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坐起来,举着手机喊了一句:“你们看论坛了吗?那个经管学院的谢隐,今天被拍到了!”方远从书桌前抬起头,问了一句“谁”。 林越说“就是那个开学第一天就被封为校草的那个,经管大一新生”。江北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长什么样我看看”。林越把手机递过去,江北看了一眼,说“还行吧,没我帅”,林越说“你照照镜子”,两个人打起来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7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