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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最近上课总是走神,作业也不交,中午饭也不吃。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母亲顿了顿,“她还说了一些别的。” 许南枝的心提了起来。 “她说你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谢隐。两个人天天在一起。后来那个同学转学了,你就变成这样了。” 许南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妈不是傻子。”母亲伸出手,把许南枝的手握住了,“妈知道,不只是朋友。” 许南枝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你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母亲的声音有一点哑,“被人欺负了不说,生病了不说,考砸了不说。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许南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跟你爸常年在外,没怎么陪过你。你小时候开家长会,别的同学妈妈都去,就我没去过。你发烧了,奶奶打电话给我,我说‘让他多喝热水’。你被人欺负了,你说想转学,我说‘你好好学习别想那么多’。”母亲的声音断了,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是妈妈不好。” 许南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想说“不是”,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你听妈妈说。”母亲握紧了他的手,“你现在去找他,你找不到。你连他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都不知道。你就算知道了,你也去不了。没有护照,没有能力。” 许南枝的手指蜷了一下。 “但是以后呢?”母亲看着他,“等你毕业了,等你考上大学了,等你工作了,等你有能力了。到那个时候,你想去哪里找他,妈都不拦你。” 许南枝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角是弯的,那种弯不是笑,是那种“妈妈在撑着不哭”的弯。 “所以你从现在开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课。”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能把自己搞垮了。你垮了,你就真的见不到他了。” 许南枝看着母亲,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母亲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眼泪,眼泪没掉下来,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母亲给许南枝煮了一碗面。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炒得很碎,西红柿切得不匀,大的大,小的小。面煮久了,有点坨,筷子一夹就断。许南枝坐在餐桌前,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怎么了?不好吃?”母亲坐在对面,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 许南枝摇了摇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咸了。但他没有说。他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空碗看了好几秒。 “妈。” “嗯。” “我想吃谢隐煮的粥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许南枝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等你找到他,让他煮给我吃。” 许南枝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晚上,许南枝躺在自己床上。母亲把他的窗帘拉开了,窗户也开了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十一月桂花的味道。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谢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我等你”,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我妈说,等我以后有能力了,去找你。”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你等我。” 消息显示送达,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有风,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不能把自己搞垮了。你垮了,你就真的见不到他了。”
第25章 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谢隐被安排住进了京市东三环的一套公寓里。不是家,是公寓。他父亲不住在这里,偶尔来,来了也是谈事情,谈完就走。门禁很严,进出要刷卡,电梯要刷卡,连楼下的信箱都要刷卡。谢隐没有卡,他只有一把房门钥匙。他的手机被收走了,房间里有一部座机,只能打内线。他的新学校是京市国际中学,下周一开学,校服已经挂在衣柜里了,深蓝色的西装,配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和他以前穿的校服不一样。 周六的下午,谢隐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车流。三环上的车很多,一辆接一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河,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他的行李箱还摊在地上,没有收拾。他没有带多少东西过来——几件衣服,那本旧练习册,和那个写着“南枝今天”的本子。本子被他压在行李箱的最底层,拉好拉链,谁都不会看到。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要多久。父亲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他只知道,门外的走廊上永远坐着一个人,穿黑色西装,耳朵上戴着耳机。不是来伤害他的,是来看着他的。 座机响了。谢隐看了它几秒钟,拿起来。是父亲。 “学校看了吗?”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看了。” “明天有人带你去买学习用品。你需要什么跟他说。” 谢隐没有说话。 “小隐,”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恨我也好,不认我也好,你是谢家的人,这一点你改变不了。” 电话挂了。谢隐把座机放回去,坐在椅子上,继续看着窗外的车流。他没有恨,也没有不恨。他只是觉得累。那种累不是跑了很远的路之后腿酸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睡一觉也缓不过来的、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他自己剪的,用指甲刀一下一下地剪,剪完了没有磨,边缘有点毛刺。 他想起许南枝的手。许南枝的手比他小一号,手指圆圆的,指甲盖是粉色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那只手曾经握着他的手,在桌子下面,在袖子底下,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攥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他不能想许南枝。想的时候,他会想回去。回去是不可能的。他父亲不会让他回去,而他现在没有能力反抗。他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自由。他连这间公寓的门都出不去。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沓A4纸和一盒笔。他把纸铺开,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谢。写完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南枝。写完又停了一下,在旁边写了四个字——等我回来。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周日,有人带他去买了学习用品。不是他父亲,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眼镜,叫他“谢少爷”。谢隐没有纠正他,他不想跟这个人说任何多余的话。他们在商场里走了二十分钟,谢隐拿了一个书包、一个笔袋、几支笔、几个本子。付钱的时候那个男人抢着付了,谢隐没有争,站在旁边等着。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牵着小孩。谢隐站在商场门口,看着这些人,觉得他们离他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是那种——他们过的是正常的生活,而他不是。他跟着那个男人上了车,车开回公寓楼下,他刷卡进门,坐电梯上楼,走进房间,关上门。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是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周一,谢隐去了新学校。国际中学很大,比原来的学校大三倍,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的,食堂有七八个窗口,卖不同国家的菜。他穿着那套深蓝色的校服,系着那条银灰色的领带,刘海还是垂着,遮住了眼睛。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议论他,没有人躲着他。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他。 老师把他领到教室门口,推开门,对全班说了一句“新同学”。谢隐走进去,站在讲台边,底下四十几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去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坐下来。和原来的学校一模一样的座位。但旁边坐的不是许南枝。旁边坐着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写数学题,头都没有抬。 谢隐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他盯着那页课本,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听到老师在讲台上说话,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听到同学在底下小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传纸条。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是他已经在这里上了很多年学。 中午,谢隐一个人去了食堂。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来。对面没有人。他低头吃饭,吃完了,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回教室。路过操场的时候,他看到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下午放学后,谢隐被司机接回了公寓。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地上,坐在床边。窗外的天还亮着,三环上的车已经开始堵了,喇叭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很远,像海浪。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本子是他和许南枝在一起时写的日记,翻开第一页。 “今天来了一个新同桌。他叫许南枝。他对我笑了。” 他翻到第二页。“他说他叫许南枝。许愿的许,南方的南,枝头的枝。”他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写着许南枝的事。许南枝喜欢草莓牛奶,许南枝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只小虎牙,许南枝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许南枝睡觉喜欢踢被子,许南枝的头发很软,许南枝的手很小,许南枝叫他谢隐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走之前写的。“两天就回来,他在等我。” 谢隐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那沓A4纸。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考大学。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京市。写完又想了想,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他考得上的大学,我也要考上。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他不能回去,不能联系许南枝,不能让他父亲知道他还想着许南枝。因为如果他父亲知道了,许南枝会被牵连。他父亲的手段他很清楚——不是打人骂人那种低级的手段,是那种更可怕的、不动声色的、让人无路可走的手段。他不能让许南枝被他父亲盯上。 所以他要忍。要学。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要有自己的钱,自己的人,自己的路。等他强到父亲再也管不了他了,他就回去找许南枝。在那之前,他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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