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南枝点开了。 那是一则新闻，发布在学校论坛的灌水区，标题很短，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他的胸口。 “谢氏集团公子谢隐今日获批海外留学，即日启程。” 许南枝盯着这个标题，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点进去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往下滑的。新闻的正文很短，只有几行字，贴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谢隐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还是那么长，刘海遮着脸，站在机场的安检口。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他父亲。两个人一前一后，正在过安检。谢隐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书包背在身后，和在学校里一模一样。 他的手里没有拿手机。他一直在走，没有回头。 许南枝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彻底的空白。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时间也停了。 数学老师还在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尖锐的声响。有同学在底下小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翻课本。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许南枝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课本上那行他没有在看的数学公式，盯了整整一节课。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进来。但什么都没有放进来。 下课铃响了。 许南枝站起来，走出教室。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脚自动带着他走。走廊，楼梯，林荫道，校门口。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马路，十一月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满地都是。他站了很久，久到有同学经过，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听到。久到有老师经过，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 他忽然蹲了下来。腿忽然撑不住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直直地蹲了下去。他蹲在校门口的花坛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因为他不知道除了蹲在这里，他还能做什么。谢隐走了。不是回京市看奶奶，不是退学，不是转学，是出国。是隔着一整片大海，是隔着时差，是隔着一种他这辈子可能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那是什么——周屿发的，林栀发的，可能还有别人。大家都在问他“你还好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好，他很不好，但他说不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是周屿发来的消息，这次不是链接，是几个字：“南枝，你别看那个了。” 许南枝盯着这几个字，打了几个字：“我看了。”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他什么时候走？”周屿几乎是秒回：“新闻说今天的航班。”许南枝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他打开浏览器，搜索“谢隐 海外留学”，又出来好几条新闻。有一条写了航班号，写了目的地，写了起飞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他盯着那个起飞时间，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还有三十三分钟。他站起来，腿是麻的，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花坛的边缘。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马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谢隐从哪个机场出发，不知道那个机场在哪个方向，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跑不过飞机，跑不过时间，跑不过谢隐父亲给他安排好的那条路。 他只是站在校门口，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该往哪里倒。 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周屿打来的。 许南枝接起来，没有说话。 “南枝，”周屿的声音有点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的紧张，“你在哪？” “校门口。” “你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电话挂了。许南枝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校门口的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学生不太对劲，走过来问了一句：“同学，你没事吧？”许南枝摇了摇头，说了声“没事”。声音是哑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保安大叔不太放心，站在旁边没有走。许南枝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些被风吹来吹去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数。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周屿跑来了。他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校服领口敞着，鞋带也没系好。他跑到许南枝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看着许南枝。 “南枝，”他喘着说，“你别想了。他走了就走了——” “四点二十。”许南枝说。 周屿愣了一下。 “他的飞机四点二十起飞。”许南枝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字，“还有……二十六分钟。” 周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许南枝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眶、微微发抖的嘴唇，忽然觉得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伸出手，搭在许南枝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许南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谢隐帮他系的。上周三的早上，他快迟到了，鞋带散了也顾不上，谢隐蹲下来，帮他把鞋带系好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百遍。系完之后还拉了一下鞋带的两端，确认松紧刚好。许南枝当时笑着说“你比我妈还细心”，谢隐没有回答，站起来走了。 现在那双鞋带还系得好好的，系谢隐系的那个结。许南枝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个结，然后站起来。 “周屿。” “嗯。” “你说他到了那边，会不会换手机号？” 周屿看着他，眼睛也红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许南枝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走回了校门，走进林荫道，走上楼梯，走回教室。他在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拿起笔。 旁边的座位空着。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课本上。他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课题，写下老师讲的第一道公式。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和他以前的字不一样。他的手在发抖，笔握不稳，横不平竖不直。但他没有停，他一直在写，写到下课铃响了，写到教室里的人走光了，写到窗外的天黑了。 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旁边那个座位空着，椅子推在桌子下面。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没有那本永远翻在同一页的书。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许南枝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没有哭。他只是趴在那里，和那个人以前一模一样。他终于知道那个人以前为什么总是趴着了——不是因为不想理人，是因为不趴着的时候，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让人害怕。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听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听到远处操场上隐隐约约的说笑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还在跳。世界没有塌，天没有塌，地没有陷，太阳照常升起又落下，食堂照常开门又关门。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许南枝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的手从臂弯里伸出去，搭在旁边那张空桌子的桌角上，指尖碰到冰凉的桌面，没有收回来。他搭在那里，像是在等一只手从桌面那头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握得不紧不松。 但那只手始终没有伸过来。
第23章 囚笼 谢隐坐在奶奶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奶奶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是护工剪的，剪得不太齐，有几个指甲边缘还带着毛刺。谢隐看着那些毛刺，想起小时候奶奶给他剪指甲，剪完之后会用指甲锉把边缘磨圆，磨好了让他摸一下，问“滑不滑”。他说滑，奶奶就笑了。现在没有人给奶奶磨指甲了。 “小隐。”奶奶的声音很小，像风吹过枯叶。谢隐凑近了一点，把耳朵贴到她嘴边。“你瘦了。”奶奶说。谢隐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起许南枝也说过他瘦了，说的语气不一样，许南枝说“你瘦了”的时候皱着眉，手里还拿着一个剥好的茶叶蛋。奶奶说“你瘦了”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摸了一下，摸到他突出的骨节，停在那里。 “还好。”谢隐说。奶奶看着他，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那种光是老人特有的光，不是年轻人那种亮闪闪的、带着期待的光，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随时会灭的、但还在努力亮着的光。 “你爸……又把你关起来了？”奶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谢隐摇了摇头：“没有。”他说谎了。因为他不想让奶奶担心。奶奶已经八十七了，她的心脏撑不住任何坏消息。谢隐不知道的是，他摇头的时候，奶奶的眼睛里那盏灯，灭了一下。 那天晚上，谢隐睡在奶奶病房的陪护床上。床很小，比学校的单人床还窄，床垫很硬，枕头很薄，被子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看许南枝发来的消息。好几条，最后一条是“我等你”。他打了几个字，想回一条“后天回”，删了。又打了一条“想你”，又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后天就能回去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天，奶奶的精神好了一些。她吃了小半碗粥，靠在床上，让谢隐给她读报纸。谢隐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奶奶也不纠正他，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下午的时候，父亲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奶奶正在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的声响。那些声音在父亲进来的瞬间都停了。 “妈。”父亲叫了一声。奶奶没有看他，把汤喝完，把碗递给谢隐。谢隐接过碗，站起来，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他走到水池边洗碗，听到身后父亲的声音：“小隐，明天跟我回去。” 谢隐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跟奶奶说了，住两天。”谢隐的声音不大，但他知道父亲听到了。“两天到了。”父亲说。谢隐关上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柜里，转过身。父亲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表情很平静，和来的时候一样平静。 “我今天晚上走。”谢隐说。他买了晚上的票，和许南枝说好的，两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7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