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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温砚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留你到现在,是玩腻了的样子吗?” 路野愣住了。 温砚从来不会说这种话。温砚从来不会用反问句来回答一个问题,更不会用反问句来暗示自己的态度。温砚的语言系统是直白的、高效的、没有歧义的——“可以”就是可以,“不行”就是不行。 但现在,他说了一句不是“可以”也不是“不行”的话。 他说:“我留你到现在,是玩腻了的样子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没有玩腻。 不,比“没有玩腻”更多。 它的意思是——我留下你,不是因为你听话,不是因为你好用,不是因为你是一条好狗。我留下你,是因为我想留下你。 路野的眼眶红了。 “温砚——” “以后遇到他们,”温砚打断了他,“不要自己扛着。告诉我。你不许打架,但你可以让我帮你处理。” 路野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温砚看着他哭,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纸巾。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路野哭。 但他的手,放在了沙发靠背上,离路野的肩膀很近。 近到只要路野稍微往后靠一点,就能碰到。 路野没有往后靠。 他不知道那只手在那里。 但温砚知道。 温砚把手放在那里,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我在。 你可以靠过来。 但你要自己走过来。 …… 那天晚上,路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温砚说的那句话——“我留你到现在,是玩腻了的样子吗?”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又松开,又揪住,又松开。 他想去找温砚。 他知道温砚在书房里,还没有睡。他能看见门缝下面透出来的光,淡淡的,暖黄色的,像是一盏在黑暗里为他亮着的灯。 他下了床,穿着拖鞋,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路野站在门口,透过那条缝,看见温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画什么。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路野看了很久。 他想敲门,但他不敢。 他怕温砚觉得他太黏人了,怕温砚觉得他不独立,怕温砚说“你自己没有房间吗”。 但他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回去睡觉,然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刚才敲门了会怎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进来。” 路野推门进去,站在书桌前。 温砚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路野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所有的词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可以抱你吗?” 说完这句话,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温砚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路野觉得自己完了。他越界了,他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温砚会觉得他太得寸进尺了,会觉得他太贪心了,会—— “过来。” 路野愣住了。 温砚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着他。 “不是要抱吗?过来。” 路野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温砚面前。 他站在温砚面前,低头看着温砚的脸。温砚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路野能看清温砚睫毛的弧度。 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抱。是从前面?从后面?站着抱?蹲下来抱?他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任何人,他不知道正确的姿势是什么,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要抱多久。 温砚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25章 失眠 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路野的衣角,轻轻一拽。 路野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撞上了椅子,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往前倒去。 温砚接住了他。 并不是那种电视剧里那么浪漫的拥抱,因为路野的额头撞上了温砚的肩膀,鼻梁撞上了温砚的锁骨,疼得他“嘶”了一声。 温砚的手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一下。 只有一下。 但那一拍,像是某种许可,某种邀请,某种“你可以了”的信号。 路野的手慢慢地抬起来,环住了温砚的腰。 他把脸埋在温砚的肩窝里,闻到了温砚身上那种淡淡的、干净的、像是洗衣液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今天哭了好几次,哭得他自己都觉得烦。但他控制不住。因为温砚的拥抱太温暖了,温暖到他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温砚没有说话,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好了好了”,没有说“没事了”。 他只是把手放在路野的后背上,没有拍,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安静地,稳稳地,像一座山。 路野哭了很久,哭到鼻子堵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整个人都软了,挂在温砚身上,像一只被淋湿的小狗。 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嗯,”温砚说,“明天你洗。” 路野忍不住笑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温砚肩膀上那一大片深色的泪痕,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不用道歉,”温砚转过身,重新拿起笔,“回去睡吧。” 路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温砚。” “嗯。” “谢谢你没有推开我。” 温砚没有回答。 路野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双手捂着胸口。 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他觉得心脏要跳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他刚才哭过的湿痕,凉凉的,贴着皮肤。 但他觉得全身都在发烫。 因为温砚抱了他。 温砚主动拉住了他的衣角,主动接住了他,主动把手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这不是他单方面的索取。 这是温砚的给予。 路野把被子拉到头顶,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大喊。 但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像是小狗一样的呜咽。 那不是难过的声音。 那是幸福到不知所措的声音。 到晚上入睡的时候温砚罕见的失眠。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 路野在超市遇到旧友,被人说“养条狗玩玩”。 路野回来的时候强撑着笑,说“今天超市人好多”,但眼睛红红的,手在发抖。路野站在书房门口,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抱你吗”,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然后是他自己——他拉住了路野的衣角,接住了那个差点摔倒的拥抱,把手放在路野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拍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拍那一下? 温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他是一个不喜欢肢体接触的人。 从小到大,他都不喜欢被人碰。父母拥抱他的时候,他会僵硬;同学拍他肩膀的时候,他会躲开;就连沈屿跟他勾肩搭背,他都会不动声色地让开。 他不喜欢被碰触,也不喜欢碰触别人。 但今天,他主动拉住了路野的衣角。 主动。 这个词让他觉得不舒服。因为“主动”意味着“想要”,而“想要”意味着他在某件事上失去了控制。 他不喜欢失去控制。 但他确实拉住了那个衣角。 温砚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路野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全身发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那个画面让温砚的心脏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疼。 是一种酸酸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发酵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种感觉是从路野来他家之后才开始出现的。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打开和路野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路野发的“晚安,温砚”,他回了一个“嗯”。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但梦里全是路野。 …… 第二天早上,路野起得很早。 他昨晚哭了太久,眼睛肿得厉害,照镜子的时候吓了一跳——镜子里的人眼睛像两个桃子,又红又肿,丑得他不想出门。 他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又用冰毛巾敷了一会儿,眼睛还是肿的。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他下楼做早餐。煎蛋的时候,他特意注意了火候,煎了两个完美的溏心蛋。蛋黄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温砚下楼的时候,路野正在把牛奶倒进杯子里。 “早。”路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刚哭过的沙哑。 温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 “早。” 他坐下来,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煎蛋。蛋黄破了,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淌在白色的盘子上。 “溏心的,”他说,“不错。” 路野的嘴角翘了一下。 他坐下来,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 第26章 同类 但空气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尴尬,不是回避,而是一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像是两个人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的感觉。 那个秘密是——昨晚他们拥抱了。 温砚主动拉了路野的衣角。 路野在温砚怀里哭了。 温砚拍了拍路野的后背。 这些事情发生了,他们都知道,但他们都不说。 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不说,是因为有些事不需要说,只需要记得。 路野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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