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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下楼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不像出门时那样浑身都绷着。 他坐下来,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煎蛋。 “蛋黄全熟了。” 路野的心一紧。 他以前煎蛋都是煎全熟的,因为他不知道温砚喜欢什么样的。后来有一次,温砚说了一句“溏心的更好吃”,他就开始学着煎溏心蛋。但今天他走神了,忘了控制火候,蛋黄又全熟了。 “对不起,”路野立刻站起来,“我重新煎。” “坐下。” 路野停下来。 “我说蛋黄全熟了,没说不好吃,”温砚把叉子上的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全熟的也好吃。” 路野慢慢地坐下来,看着温砚吃那个全熟的煎蛋。 温砚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他拿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路野愣住的话。 “你煎的蛋,全熟溏心都行。”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你做的东西,我都吃。 但路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我在吃你做的饭,不是因为我需要吃饭,而是因为那是你做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嗯,”他说,低下头喝牛奶,不让温砚看见自己的笑,“我知道了。” …… 温砚开始妥协了。 不是那种被逼迫的、不情不愿的妥协,而是一种主动的、不动声色的让步。 比如作息。 以前,温砚要求路野必须在十点半之前上床睡觉。这个规矩从一开始就定下了,从来没有变过。路野也一直遵守着,即使睡不着,也会在十点半之前关灯躺下。 但有一天晚上,温砚在书房工作到很晚。路野在楼下等了很久,等到十点半,等到十一点,等到十一点半。他没有上楼,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最小的那盏灯,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 十一点四十分,温砚下楼了。 他看见路野坐在沙发上,皱了一下眉。 “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 “你应该在睡觉。” “你不睡,我睡不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路野自己都觉得自己太黏人了。他做好了被温砚冷处理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说“别这么黏人”的准备。 但温砚没有。 温砚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那以后我尽量早点结束。” 路野抬起头,眼睛亮了。 “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温砚打断了他,转身走进厨房倒水,“是为了我自己。太晚睡对身体不好。” 路野坐在沙发上,看着温砚在厨房里倒水的背影,心里暖得像有一个小太阳。 温砚说“不是为了你”,但路野知道,就是为了他。 因为温砚以前从来不在乎“太晚睡对身体不好”。他熬夜工作是常态,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在书房里。他从来没有因为“对身体不好”而改变过自己的作息。 但现在,他说“以后我尽量早点结束”。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家里等他。 有人在灯下坐着,不睡觉,等他。 这个“有人”,是路野。 这个认知让路野的心脏涨得满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撑得他有点疼,但那种疼是甜的。 …… 路野的过去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路野一个人去超市买菜。他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脑子里想着晚上做什么菜——温砚昨天说想吃鱼,但他不太会做鱼,上次做的有点腥。他打算今天买一条鲈鱼,清蒸,应该不会太腥。 他在水产区挑鱼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路野?操,真是你!” 路野的手一僵。 他转过身,看见两个人站在他身后。一个高个子,剃着寸头,脖子上有一条狰狞的疤痕,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另一个矮一些,胖一些,脸上带着一种油腻的笑,嘴里嚼着口香糖。 阿坤,大东。 他在街头认识的人,也是温砚明确说过“不许再来往”的人。 “好久不见啊,”阿坤走过来,拍了拍路野的肩膀,“听说你被有钱人捡走了?可以啊兄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路野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阿坤的手。 “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啊,”大东拦在他面前,笑嘻嘻的,“这么久不见,聊两句呗。你现在住哪儿?跟那个有钱人住一起?他对你怎么样?给不给你钱花?” 路野的脸色冷下来。 “让开。” “这么冷血?”阿坤的眉毛挑起来,“当初在街上,谁帮你挡的刀子?谁给你分的吃的?现在发达了就不认兄弟了?” 路野的手攥紧了购物车的把手。 他想起了那些日子。阿坤确实帮过他,在他刚流落街头的时候,是阿坤教他哪里能翻到吃的,哪里能避风,哪里不会被赶。大东虽然嘴贱,但也分过他半碗泡面。 他们不是好人,但在他最惨的时候,他们确实在。 “我没有发达,”路野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有人在养我。” 第24章 可以抱一下吗 “养你?”阿坤笑了,笑声很刺耳,“兄弟,你以为人家是真心对你好?人家就是看你可怜,养条狗玩玩。等玩腻了,你就跟我们一样,什么都没有。” 路野的胸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 他知道阿坤说的可能是真的。温砚可能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可能真的会玩腻,可能真的会把他丢掉。 但他不想听。 他不想听任何人说这些话,尤其是从阿坤嘴里说出来。 “说完了吗?”路野的声音冷得像冰,“说完了我走了。” 他推着购物车,绕过阿坤和大东,快步走向收银台。 身后传来阿坤的声音:“路野,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路野没有回头。 他结了账,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快步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委屈混在一起,堵在胸口,出不去。 他想打人。 他想回去找阿坤和大东,把他们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打,打到他们闭嘴,打到他们说“对不起”,打到他们再也不敢说温砚的坏话。 但他不能。 温砚说过,不许打架。 温砚说过,有矛盾就走开,或者告诉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购物袋,走进小区,上了楼。 开门的时候,他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温砚今天提前回来了。 路野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温砚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菜。油烟机开着,声音很大,他没有注意到路野回来了。 路野站在门口,看着温砚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温砚。 他想把脸埋在温砚的后背上,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待着。 但他不敢。 他怕温砚觉得他越界了,怕温砚推开他,怕温砚说“别这样”。 所以他只是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的操作台上,说了一句“我回来了”,然后转身去了洗手间。 他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变了,以为自己和过去划清了界限,以为自己不再是那条街头的野狗了。 但阿坤说得对——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被养着的一条狗。 等温砚玩腻了,他就会回到街头,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疼得弯下了腰。 …… 温砚看出不对劲了。 路野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洗了脸,调整了表情,走出来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说“今天超市人好多”。他以为自己的演技天衣无缝,以为温砚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他低估了温砚。 温砚是一个设计师,他的工作就是观察——观察线条、观察比例、观察光影的变化。他看东西从来不是“看”,而是“审视”。他能在一张设计图里找出最细微的偏差,能在一个人的表情里捕捉到最隐秘的情绪。 路野的笑,太用力了。 “今天超市人好多”这句话,太正常。 正常到不正常。 温砚没有当场追问。他继续炒菜,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和路野一起吃了饭。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到路野吃得比平时少,夹菜的时候手有一点抖,眼睛一直没有直视他。 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落在温砚的眼里,像拼图一样,拼出了一个轮廓——路野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 吃完饭,路野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温砚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给路野发了一条消息。 “洗完碗来客厅。” 厨房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几秒钟后,路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好。” 路野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他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下。 “坐。”温砚说。 路野坐下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和温砚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今天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温砚问。 路野的手指蜷了一下。 “没什么。” “路野。” 温砚的声音不重,但那种平静的语气,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 路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遇到了以前认识的人。” “谁?” “阿坤,大东。” 温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了?” 路野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路野,我问你,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路野的声音很小,“他们说你是养条狗玩玩,等玩腻了就会把我丢掉。” 客厅里安静了。 温砚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路野,沉默了很长时间。 路野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觉得呢?”温砚终于开口了。 “什么?” “你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吗?” 路野抬起头,看着温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不安、期待,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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