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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小时。陈渡睡了三个半。醒来的时候他的头还靠在周屿肩膀上,鼻尖蹭着周屿的卫衣领口——那件卫衣的布料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他猛地直起身,耳朵尖红了一片。他低头看见周屿肩膀上被自己压出了一片褶子,伸手想拍平,手伸到一半收回去。周屿在喝水,表情很平。“到了。” 预选赛的场馆在邻省体育中心的副馆。主馆用来打篮球,副馆是给摔跤、柔道这类项目的,门口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全国摔跤预选赛”,字是宋体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场馆不大,观众席只有一面看台,大概能坐几百人。垫子是新的,蓝色的,上面贴着白色的边界线和中心的圆圈,空气里有新垫子的橡胶味和清洁剂的混合气味——橡胶味很冲,大概是前两天刚拆封的,还没被汗水和身体碾压过。灯光很亮,是那种专门为体育比赛设计的LED灯,照在垫子上没有任何阴影死角。称重区设在更衣室旁边,一张折叠桌,一台电子秤,一个裁判坐在旁边拿着登记表,表情很严肃。 陈渡站在秤上,穿着薄薄一层比赛服,锁骨和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为了降体重他从前一天就没怎么吃东西,称重当天只喝了半瓶水,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把漱口水都吐掉了没咽下去。站在秤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空空如也,腹部的皮肤贴在腹腔上,呼吸时能看到肋骨随着膈肌的收缩一根一根地起伏。电子秤的数字跳到“74.0”,裁判点了点头,在登记表上打了个勾。他从秤上下来,嘴唇有点发白——不是紧张,是饿的。老韩递给他半根香蕉和一小块巧克力,巧克力是黑巧,苦的,但能迅速补充糖分。“先吃这个,别吃太多,胃受不了。”他把香蕉剥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让果肉在口腔里充分研磨再咽下去——饿久了不能狼吞虎咽,否则胃会痉挛。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周屿。周屿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陈渡看着他咽下去,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便利店接过周屿递来的关东煮时也是这样——把能分的都分了。那时候是一杯关东煮里多放的萝卜和鱼豆腐,现在是掰成两半的巧克力。 第一场对手是邻省体校的,个子比陈渡高半个头,臂展也长,但速度和反应明显不如陈渡——大概是力量型选手,肌肉块头大但脚步慢,腋下和膝盖弯的皮肤上还能看到上一场热身时留下的垫面擦痕。陈渡开场之后只用了不到四十秒,一个抱腿摔直接双肩着地。垫子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裁判趴在地上确认了角度,吹哨。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躺在垫子上看着天花板了,大概在想自己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陈渡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护粉——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飘了几秒才落下,走回场边。老韩递给他水瓶,说了句“下一场别轻敌”。周屿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握着一瓶水没有喝。陈渡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两个人隔着大概十几排座位的距离对视了一秒——然后周屿冲他竖了个拇指,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场对手防守很强,是那种典型的稳扎稳打型选手,不冒进不出错,用身体的厚度和体重来拖慢比赛的节奏。陈渡好几次尝试抱腿都被他预判了——对方的脚步移动虽然不快但很准,每次都能抢在陈渡发力的前小半拍收脚。第一次抱腿,陈渡抱住他左腿的时候他已经把重心往后移了,陈渡发力扛了第一次没扛动;第二次抱腿被他用手肘顶开,顶的位置很准,刚好顶在陈渡锁骨上,锁骨上还留着上周训练时被陪练抓出的淤痕,那一顶压得他闷哼了一声。第一回合双方都没得分。休息的时候老韩蹲在陈渡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消耗你。别急,磨他。他的左脚是弱点——他每次收脚都先收右脚,左脚会多留小半拍。绕他左边打。”陈渡点头,汗水从额角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创可贴——今天这条是早上自己缠的,六圈,末端按平了,但已经开始有点翘边。他没有管。 第二回合他把重心放得更低,用假动作晃开对方的预判——先往右边虚晃一步,对手的脚步刚往右移,他立刻绕到左边,左脚蹬地发力,一个抱腿摔把对手扛起来摔在垫子上。这个动作从虚晃到蹬地到扛起到摔下只用了大概两秒。两分。对手从垫子上爬起来的时候喘得很厉害,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肩胛骨在比赛服下剧烈起伏。第三回合陈渡没有再给机会,用滚桥压住对手之后连续得分,把优势一直守到最后一秒。裁判哨响,两胜。陈渡从垫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体力透支,是刚才发力太猛,肌肉还在颤。老韩递给他水瓶,说“磨赢了”,语气跟在训练馆里说“再来一组”时一模一样。 周屿在观众席上把手里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他的手刚才一直攥着瓶身,指节发白,拧开的时候瓶口的水溅了几滴在膝盖上,他没有擦,只是换了一只手拿瓶子,把湿了的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第三场的对手是东道主选手。整个场馆都在给那个人加油,观众席上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人吹喇叭,声音震得场馆嗡嗡响。那个喇叭手就坐在陈渡的正对面,每吹一声都能看到他的腮帮子鼓得像个气球,脸涨得通红。陈渡站在垫子上的时候,听到那些加油声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震耳、不可阻挡。他戴着护耳什么都听不清,但他能看到——看到对面观众席上有人在挥舞毛巾,看到旁边看台上有人站起来举着拳头。他的余光往右边偏了一下——没有去看那些举着毛巾和拳头的手,而是往自己这边找了找。周屿还坐在第三排靠过道。在场馆那边炸裂的喇叭声和加油声中,那个人没有喊,没有举拳头,只是坐着,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搁在下巴前。目光穿过整个场馆,稳稳地落在他身上。他们至今没有说过一句特别亲昵的话,但光是坐着就够了——全场的喇叭抵不过一个肩膀上有褶子的人。 陈渡把护耳压紧,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对手的左脚。摔跤的人看脚不看脸。脚不会说谎。对手的左脚重心比右脚慢了大概小半拍——老韩教过他,这种站姿意味着转身会有一个极短的延迟。他等了大概一分多钟,等到了对手一个抱腿之后的转身衔接——左脚的延迟刚好暴露。他侧身挨上去一记单腿抱摔接转移,把对手压进垫面,双肩着地。裁判吹哨。他从垫子上站起来,把护耳摘下来,观众席上的喇叭声还没停,但他听不到了,他只看到周屿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十指还扣在一起,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四场对手看到陈渡前三场的成绩决定弃权——大概是不想上来被碾压,或者教练看了录像之后觉得没必要冒险,毕竟淘汰赛的名额有限,与其跟一个状态正盛的选手硬拼,不如保存体力打后面的比赛。陈渡以三战全胜的成绩从小组赛出线。郑阳也是全胜,从57公斤级小组赛打出来;许亮输了一场但靠小分晋级。体校三个人都进了淘汰赛。 晚上在宾馆房间,老韩把郑阳和许亮叫到陈渡的房间,四个人围着床头柜开了个小会。宾馆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电视,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之后外面的路灯光几乎透不进来。老韩把淘汰赛对阵表铺在床头柜上,用保温杯压住纸角,一个一个分析对手的技术特点——赵猛力量大但转身慢,左腿是弱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对手有各种技术类型,老韩用指尖在对阵表上画出每个人的技术特点和可能的对阵路线。郑阳靠在床头一边听一边剥橘子,橘子皮搁在床头柜上,味道飘满了整个房间,他说“我的对手上一场被打得鼻血都出来了,裁判叫了短暂停才擦干净”;许亮坐在窗台上,耳机挂在脖子上,偶尔低头看一眼对阵表,说了一句“我这个对手去年赢过我一次”,老韩说这次赢回来,许亮点了点头,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来。 陈渡坐在床沿上,把老韩说的每一个对手的特点记在心里——重心多高、习惯往哪边转身、体能分配的习惯、技术漏洞在哪里、心理素质如何。他一边记一边把创可贴重新缠了一遍。旧的已经翘边了——今天第二场比赛开始前就已经翘边了,他用手指按回去好几次,现在胶面彻底失去了黏性。他撕下来搁在床头柜上,从背包侧袋里翻出一条新的——周屿塞的那两条之一。把新创可贴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第六圈的时候把左手拇指停在末端。他模仿周屿每次给他缠创可贴时的力道和角度——先轻后重,到指关节放缓,末端拇指轻轻按平。按平之后又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后松开。 会开完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郑阳回自己房间继续打游戏,许亮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水。老韩走之前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拧开杯盖,说早点睡。陈渡说嗯。然后老韩跛着脚走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打赵猛,不要看观众席。只看垫子。”陈渡说知道了。 周屿在隔壁房间,他住的是最尽头的那间,门牌号是走廊尽头的第二间。陈渡敲了敲门,周屿说进来。他正把明天的早餐摆在床头柜上——面包、香蕉、两瓶水,还有一包饼干,是怕陈渡半夜饿了临时补充体力的。他说面包是刚才出去找超市买的,香蕉是火车上剩下的,饼干是从便利店带过来的。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摆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把香蕉往左边挪了一点,又挪回去。大概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说早点睡。 陈渡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他把背包搁在床头柜旁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宾馆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是一片平整的白色,和401那条只走了一半的裂缝不一样,和器材室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也不一样。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便利店第一次接过周屿递来的关东煮时,纸杯里放了四块萝卜。他当时问的是“你们店的活动办多久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活动没有截止日期,就像那些被周屿自己吃掉的煮坏了的鸡蛋。他又想到明天对赵猛的比赛,赵猛后面站着郭辉,郭辉会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他把明天比赛要用的护膝和护踝摆在椅子上,鞋子放在椅子下面。关灯。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光比大学城更密集,远处有一栋高楼顶上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闭上眼睛,明天赵猛会冲过来——左偏半寸,绕到左边,蹬地,抱腿,扛起来,摔下去。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忽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念头——明天老韩会把保温杯放在凳子上,那声“咔嗒”他一定能在满场喧嚣中分辨出来;而周屿还没选好坐在第几排,事实上他只说过“我去”,没有承诺一定坐在正中间。但陈渡知道他一定在看台上某个位置,安静地坐着,等他打完。那就够了。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无名指上的创可贴,慢慢沉进睡眠最底层的深水里。 第二天早上,淘汰赛第一场。对手是一个东北选手,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一看就是从小吃面食长大的,核心力量极强但脚步移动慢。陈渡在第二回合用滚桥连续得分,最终以五比一取胜。下场的时候老韩递给他水瓶,说了句“下一场是赵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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