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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

时间:2026-06-19 21:01:02  状态:完结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然后那个抱腿摔发生了。

  动作本身并不复杂——陪练朝他扑过来,他弯腰抱住对方的左腿,左脚蹬地发力,准备扛起来摔下去。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了无数遍,从去年秋天周屿第一次给他缠创可贴的时候就在练。他的肌肉记得所有的角度和力度,他的脚底知道什么时候该发力、腰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紧、手臂知道什么时候该扛起。

  但今天角度出了偏差。陪练被他抱住左腿扛起来的时候重心偏了——不是偏在陈渡的正前方,是偏在右侧,大概偏了十几度。陪练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偏——可能是起跳的时候右脚在垫面上滑了一下,可能是陈渡扛起的时机早了零点几秒,也可能是之前连续好几组对抗之后两个人的肌肉都开始疲劳。疲劳会导致动作变形,变形会带来风险。

  陪练的体重在坠落时全压在陈渡身上,以一个训练手册里被列为高风险的反关节角度狠狠压下去。右肩先着垫,肩峰在护具边缘承受的冲力把旋转的角速度全部卸在关节囊上。肩袖肌群中最脆弱的那条冈上肌肌腱,在那一瞬间承受了远超它生理极限的剪切力。

  陈渡能感觉到右肩深处传来一股热辣辣的撕裂感——不是骨折的脆响,是软组织被硬生生扯开的闷响,闷得像一块湿布被撕成两半。从锁骨到肩胛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斜着贯穿。那种痛不是针刺的尖锐,是钝的、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的。

  他把惨叫声咬在后槽牙后面,用拳头砸进垫面,指节隔着护手绷带也能感受到帆布的粗粝。

  训练馆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闷响。郑阳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功能饮料洒了一地,蓝色的液体沿着垫子边缘的缝隙流出去。许亮猛地站起来,耳机从脖子上滑落摔在长凳上。陪练从垫子上爬起来,脸色煞白,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说着“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是郭辉的人,他是老韩从低年级挑的陪练,技术还没成型但一直很认真,每次被陈渡摔在垫子上都会自己爬起来揉揉肩膀又站回去。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把人弄伤。

  老韩从场边长椅上弹起来。左膝盖的人工关节在他急转身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不是保温杯搁在地上的那种咔嗒,是更沉更闷的金属碰撞声,像一颗螺丝在关节里松了小半圈。

  “别动。别动。”他蹲下来,没敢碰陈渡的肩膀。手悬在肩关节上方,抖了一下。这只手他用来握过无数个学员的肩膀——教他们放松、下沉、发力,在郑阳紧张时拍过他的肩胛,在许亮低落时捏过他的斜方肌,在陈渡每次训练前把保温杯搁在地上时用同一只手拧开过杯盖。现在他不敢碰了——关节可能正在某个错误的角度上停着,任何外力都可能把肩袖的撕裂变成不可逆的套袖撕脱。他直接对着郑阳喊:“打一二零。”

  郑阳连手机都没掏稳,手指在裤兜边缘蹭了好几次才把手机抽出来。还是许亮抢过去按了扬声器,对着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报了地址。

  等救护车的那段时间里,训练馆里很安静。陪练蹲在角落,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训练服后背全是汗——不是训练出的汗,是吓出来的冷汗。陈渡躺在垫子上,右臂被老韩用训练服临时固定住:不是专业的固定方法,只是把训练服叠了几层垫在肘弯下面,让肩关节不要悬空。老韩做完这些之后坐在他旁边,把保温杯搁在垫子边上。杯底接触帆布面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跛着的左腿伸直在垫面上,右腿屈着,手肘撑在膝盖上。

  陈渡盯着天花板上的LED灯。灯光很亮,照得他眼睛有点发酸,但他没有闭眼。右肩深处的钝痛正在慢慢往外扩散——从肩峰往下蔓延到上臂,再往下到肘关节。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疼痛的边界:到肘关节,不到手腕。还好,不是全臂。他想起老韩卷起裤腿给他看那道被钉鞋踩出来的旧疤时说“半月板碎了没养好换了人工关节”。现在轮到他了。他不是怕疼——疼他能忍,从六岁开始他就在忍疼,忍了十几年早就不觉得疼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他怕的是接下来不能训练。全国赛在四周后。四周。他闭上眼睛,感觉垫子上的凉意透过训练服渗进后背。他训练了这么多年,从县体校到省体校,从器材室的地铺到401的床垫,从被郭辉堵在巷子里到拿下预选赛冠军,所有的路都指向全国赛。现在这条路被一条冈上肌腱拦腰截断了。

  救护车来了。两个急救员把陈渡抬上担架,老韩跟着上了车,郑阳和许亮骑着共享单车跟在后面。陈渡躺在担架上看着救护车顶棚的白色金属板,上面有一盏很小的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能听到急救员在跟老韩说话——“右肩外伤,疑似肩袖撕裂,生命体征稳定”——然后听到老韩低沉的应答声。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郭辉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也是躺着,也是看着头顶的灯光。不同的是那次是路灯,这次是救护车的顶灯;那次没有人跟着他,这次老韩坐在他旁边,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杯盖拧紧了,杯身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擦痕。

  他转过脸看着老韩。老韩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救护车的警报声在外面响着,节奏很稳,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急诊在一楼,肩肘外科的灯箱亮在走廊尽头。担架推进急诊室的时候,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陈渡的肩膀被震得发疼,他没有吭声。骨科急诊室里挤满了人——有摔伤的小学生,额头上贴着卡通创可贴,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正趴在他妈怀里哭;有从工地上摔下来的民工,左小腿用夹板固定着,裤腿被剪开了,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皮肤;还有一个喝醉了撞在玻璃门上的中年男人,额角上有一道很浅的割伤,血流得不多但糊了半张脸,正坐在候诊椅上打瞌睡。陈渡被安排在靠墙的治疗床上,右手用三角巾吊着,脸色煞白,嘴唇也是白的。三角巾是入门级的那种棉布吊臂带,急诊护士给他临时挂上的只兜住了前臂,肩窝还是悬空。训练服没换,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头发黏在额头上。

  骨科医生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张刚拍的X光片,指着锁骨下方的位置。

  “肩袖撕裂。冈上肌部分断裂,部分韧带损伤。没有骨折,但需要制动至少六周。六周内不能做任何上肢对抗训练。”

  医生说完看了一眼老韩——大概认出他是教练,又补了一句:“如果他非要练,我可以现在就开一张转诊单去手术室排期。肩袖如果再被暴力拉扯,韧带会从骨面上撕脱,到那时候就不是六周内不能训练的问题了。”他把X光片插回灯箱上,用手指在冈上肌肌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一块,已经完全断裂了。手术可以修复,但术后康复至少需要大半年。如果现在保守治疗,制动六周之后逐步恢复,完全恢复到竞技水平也需要很长时间。你们自己权衡。”

  全国赛在四周后。

  老韩站在医生旁边,把X光片接过来在灯下看了很久。他的左脚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轻轻向后滑了一小截。他问医生,有没有可能在四周后恢复到可以上场的状态。他问的时候嗓音没有多大的起伏,但医生被他那双盯过无数场加时赛的眼睛一逼,反倒是先沉默了。

  最后医生说,如果四周内强行上场,韧带会被彻底扯断,可能产生不可逆的后果——不仅是能不能再摔人的问题,是这条胳膊以后还能不能正常抬起来的问题。

  走廊里安静下来。郑阳靠着墙壁蹲下去,双手捂着脸搓了好几下,指尖从额头一直搓到下巴,把整张脸都揉红了。许亮把耳机摘了,攥在手心里,耳机线缠在手指上,他大概忘了松开。陪练还站在急诊室门口,不敢进去,不敢走,就那么杵在那里,肩膀靠着门框。

  老韩把医生叫到走廊里谈了很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医生的回答更平静,却把他顶在墙角:“如果四周内强行对抗,撕裂会变成完全断裂。到时候不是能不能打比赛的问题,是这条胳膊还能不能正常用的问题。韩老师,你是练过摔跤的,你知道肩袖对摔跤手意味着什么——抱腿需要肩,扛起需要肩,被压在垫子上用手肘撑起来需要肩。没有肩,他就是个靶子。”

  老韩沉默了。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矮又宽,像一截被锯断的树桩。最后他跛着脚走回来,在候诊椅上坐下来,取下眼镜,用夹克下摆擦了好一会儿。郑阳从墙角站起来想走过去说什么,被许亮拉住了手腕。

  周屿那天下午在仓库打包。新款的手机壳刚上架,订单量不大不小,他正把一批货搬到推车上准备送去快递站。手机在包装台上震动的时候他以为是林小禾发的物流消息,摘下手套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体校的座机。

  他接起来,是个陌生男生的声音,语气急促,说陈渡在训练中受伤了,刚送去了市人民医院,肩膀。

  周屿问哪个医院。对方说是人民。他挂了电话,把推车上的货搁在原地,跟林小禾说了句“陈渡受伤了,我去趟医院”。推门的时候膝盖撞在卷帘门的滑轨上磕了一下,没有再回头。

  出租车上收音机里正播着天气预报,说下周会降温几度。从体校到市人民医院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正好赶上市中心的下班高峰,堵在高架桥下面好一会儿。出租车的刹车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小片红光。他盯着那片红光,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陈渡在预选赛的时候肩膀就已经被赵猛压过极限。那场翻盘之后老韩说要多练上肢力量,陈渡就在训练外多练了一个多月的负重引体。三十多天的加练,每天下午对抗结束后吊在单杠上拉到力竭。那个他们以为已经恢复了的肩膀,其实一直在替陈渡承受额外的配额。而这些积累了很久的疲劳,终于在刚才那个错位的角度里一次性催结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他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看到陈渡的那个凌晨——左眉骨到颧骨青了一大片,嘴角凝着血痂,在泡面货架前蹲下来拿了一桶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那时候他不认识这个人,只是顺手多塞了两根火腿肠。他没法想象陈渡现在一个人躺在急诊室里、身边没有一个家属签字的场景。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他没有什么能做的——没有医生资格,没有保险密码,只有那点煎蛋和关东煮攒下来的偏方。但他还是要去。出租车广播里又重复了一遍下周降温的预报,他想起401窗台上那床蓝白格子的薄毯子,心想明天得带一条厚一点的。

  周屿赶到急诊室的时候,陈渡正坐在治疗床上,左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三角巾的下缘蹭在他膝盖上,磨出一点轻微的布纹褶皱。他的右手吊在胸前,肩窝悬空,右肩深处的钝痛还在持续扩散。他看见周屿进来,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眼眶是红的,但脸上干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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