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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

时间:2026-06-19 21:01:02  状态:完结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陈渡能感觉到肩膀里那条冈上肌在愈合时偶尔传来的牵拉感,就像在肉里重新拧紧一根松掉的琴弦。

  颁奖的时候,七十四公斤级的冠军站在最高的台子上,脖子上挂着金牌。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场馆里响起了国歌。陈渡看着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臂展更长,技术风格和自己完全不同。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省青赛半决赛那个被他摔过的对手,在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进过决赛。原来错失一场比赛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没能摔人,而是自己的名字在赛事记录里留下空白,要等明年才能填。

  他把右手从三角巾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无名指上的旧伤已经长好了,创可贴不需要再缠。手指屈伸自如,指尖碰触掌心的时候能感受到皮肤下已经完全愈合的温暖。他看着自己那只空空的右手。他忽然想,周屿说“你能忍到现在也能忍这一次”——那个“这一次”不只是四周,是三百六十五天。从今天开始算,到明年全国赛,三百六十五天。他要把这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用来磨技术、加体能、练上肢,把冈上肌的力量缺口一点一点补回来。明年他不会再坐在看台上了。

  周屿在旁边折好手册,把余下的橘子放回背包的侧袋里,站起来看了看散场离去的人潮。陈渡还在看着最高领奖台上陌生的冠军,眼睛里有汗,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明年。”他说。

  周屿说嗯。明天他来给他缠创可贴。明天他来给他带橘子。明年他来看他站上最高领奖台。而陈渡要做的事很简单——今年没站上去,明年要站上去。比别人多练一年,他愿意。

  他把右手重新放回三角巾里,调整了一下别针的位置。周屿站起来,把背包背好,站在过道里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散场的人潮,走出场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十月的天空高远透亮。

  一年后,他站上同一块垫子。

  决赛对手还是去年那个人——七十四公斤级卫冕冠军,臂展更长,经验更老,技术风格和陈渡完全不同。去年陈渡坐在看台上看着这个人站上最高领奖台,今年他们面对面站在垫子中央。

  比赛打满了三个回合。最后一个回合还剩十几秒的时候,陈渡被压在垫子上,肩膀距离双肩着地只差几厘米。和去年预选赛半决赛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观众席上的声音被他的心跳盖过了,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垫子上帆布面被压紧的摩擦声。

  他从垫子上翻了出来。不是靠蛮力——是靠那条重新长好的冈上肌腱,靠三百六十五天里每天多练一组的负重引体,靠老韩每天傍晚送到401楼下的训练录像,靠周屿每天早上挂在门把手上的保温袋里那枚溏心蛋。他把所有借来的力全部还到了这个动作里。

  裁判哨响。他赢了。

  金牌挂在脖子上的时候,他往观众席第一排看了一眼。周屿坐在那里,和去年一样的位置,两只手交扣搁在下巴前。和去年不一样的是,他这次没有把膝盖攥得指节发白。他只是看着陈渡,嘴唇在动——不是喊,就是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全场的声浪淹没。但口型陈渡认出来了。

  不是“赢了”。不是“好样的”。是“没事了”。

  陈渡站在领奖台上,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凉的——和他第一次在便利店接过那碗关东煮时纸杯的温度一样。凉的,但很快就会被捂热。

  大年初四。陈渡带周屿回老家。

  县城在省城西南边,大巴要走三个小时。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座位套着深蓝色的绒布套,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了,露出底下的海绵。车窗的密封条老化了,开起来之后有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公路上冬天干燥的尘土味。陈渡坐靠窗的位置,周屿坐他旁边。车上没几个人——过年期间从省城往县城走的人少,大部分是反向的。

  陈渡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他靠在椅背上,脸转向窗外,看着高速公路两侧的农田和厂房慢慢变成丘陵和零星的村庄。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无名指第二个指关节上按着——那里没有创可贴了,但他每次紧张的时候还是会去按。右肩深处没有任何不适——冈上肌已经长好了,去年秋天夺冠之后老韩给他安排了完整的康复巩固训练,现在这条肌腱比受伤之前更强韧,能承受的剪切力极限提高了不止一个量级。但习惯改不了。他还是会在紧张的时候去按无名指。

  周屿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在车转弯的时候顺势把肩膀往陈渡那边靠了一点。

  乡镇公交在县城客运站停稳。空气里的味道和陈渡记忆里一模一样——烤红薯的焦甜、客运站公厕飘过来的漂白水、还有附近菜市场下午收摊后留在下水道里的菜叶子发酵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到家了”。

  陈渡站在客运站门口,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小卖部门脸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摩托车修理铺中间。招牌是那种老式的红色塑料字,粘在白色瓷砖外墙上,有一个字的偏旁掉了——“陈”字的耳朵旁缺了右边那一竖,只剩左边。卷帘门拉到顶,玻璃推拉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春节照常营业”,字迹和陈渡写在价签上的差不多歪歪扭扭。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两箱空啤酒瓶和一辆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座上的皮套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陈渡站在街对面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白色的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他过了街,推开玻璃推拉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那是一个铜铃铛,用红绳系在门把手上,他从小就记得这个声音。

  “妈。”

  陈渡母亲从货架后面直起腰来。她比陈渡矮一个头,身量偏瘦,颧骨有一点高,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她看见陈渡,愣了一下,把手里的那包盐放在货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便利店里那种印着饮料logo的赠品,洗得发白了。然后她看到了陈渡身后的周屿。

  周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阿姨好。我叫周屿。”

  陈渡母亲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三四秒。那种打量不是不礼貌的——是一个在县城开了半辈子小卖部、见过无数陌生人走进这扇玻璃门的女人,用她多年练出来的眼力在判断一个人。她看人的方式和陈渡很像——不说话,只是看。然后她点了下头。

  “进来坐。外面冷。”

  小卖部里面不大。货架占了大半面积,过道窄得两个人不能并排走。货架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泡面按口味分类,饮料按品牌分类,火腿肠挂在收银台旁边的旋转架子上。收银台是一张老式玻璃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陈渡初中时的奖状。柜台后面有一扇门,门帘是碎花布的,通往后面的厨房和卧室。

  陈渡母亲把两人领到柜台后面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折叠椅、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饮料。她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手,说“坐”,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和煤气灶拧开的噗噗声。她开始做饭了——什么都没问,先做饭。

  周屿在方桌旁边坐下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墙角。陈渡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在窄小的空间里碰了一下。陈渡没有挪开。

  “她看你的时间比看我还长。”周屿低声说。

  “她在判断。”陈渡也低声回他。

  “判断什么。”

  陈渡想了想。“判断你是不是好人。”

  周屿没再接话。他低头看着玻璃台板底下压着的那张奖状——陈渡初中时的三好学生,奖状边缘已经发黄了,但被压得很平整,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带仔细贴过。奖状旁边是陈渡小学的照片: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面,表情很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周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照片里男孩的脸。

  “你小时候就这副表情。”他说。

  “什么表情。”

  “谁欠你钱的表情。”

  陈渡没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妈,我帮你。”

  厨房里的对话隔着碎花布帘传出来。陈渡母亲说的是县城方言,语速不快,问的都是最简单的问题——训练辛不辛苦,什么时候到的,车上挤不挤。陈渡一一回答。然后她问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比刚才低。周屿没听清问题,但他听到陈渡的回答。

  “是我朋友。很重要的人。”

  沉默了大概三秒。锅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急了一点。

  “那就好。”陈渡母亲说。

  晚饭是一桌子菜。

  红烧肉、炒青菜、煎蛋、一条清蒸鱼、一碗萝卜排骨汤。煎蛋是全熟的,蛋黄已经凝固了——这是县城家常做法,不讲究溏心,讲究的是把蛋煎到边缘焦脆、蛋黄扎实。

  陈渡母亲坐在两人对面,面前的一碗饭几乎没怎么动。她的筷子主要在做一件事——往陈渡碗里夹菜,往周屿碗里夹菜。夹菜的顺序是交替的:陈渡一筷子,周屿一筷子。肉挑瘦的,鱼挑肚子上没刺的那块,煎蛋把最大的那个夹给了周屿。

  “多吃点,”她说,“你们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饭。”

  周屿看着自己碗里逐渐堆起来的菜。他没有说“阿姨您也吃”——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只是低下头,把碗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吃完,然后在陈渡母亲给他夹下一块肉的时候说“谢谢阿姨”。

  陈渡在旁边看着他。他注意到周屿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平时在401分煎蛋的时候他两口就塞进嘴里了,现在他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代替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句子。

  “你们住的地方,”陈渡母亲开口了,她看着周屿,“离学校远不远。”

  “不远。走路十几分钟,骑车更快。”

  “他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了。”陈渡说。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把肥的部分用筷子剔掉,瘦的放进周屿碗里。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陈渡母亲看见了。她看了一眼那块被剔了肥肉的红烧肉,又看了一眼周屿碗里堆起来的东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没说什么。但她下一次给周屿夹菜的时候,夹的是青菜——不是肉。不是肉不够了。是她在这一筷子之间做出了某种判断。

  吃完饭,陈渡洗碗。周屿想帮忙,被陈渡母亲拦住了。

  “你是客人,”她说,“坐着。”

  周屿坐在方桌旁边。陈渡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被关小了,画面是一个重播的春节晚会,色彩很艳,在小卖部后面的小房间里投下不断变换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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