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但楚辞却听得脊背发凉。 深山,瀑布,被遗弃的婴儿。 仅仅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后怕。 “寨子里的人都说,”阿黎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竹笛光滑的表面,“我是被山神...或者别的什么山里的‘东西’,遗弃的孩子。带着不祥。” “阿婆不信这些,她把我抱了回来,用米汤一点点喂活。” 楚辞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我身体一直不好。” 阿黎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淡,“总是发烧,咳嗽,瘦得像只猫崽。” “阿婆带我去找寨里当时最有名的草医。” “草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婆从捡到我的地方带回来的一把土和几片叶子,摇了摇头,对阿婆说,我没得救,让她早点准备后事。” 楚辞的呼吸窒住了。 他能想象到一个孤寡老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孩,面对宣判时的绝望。 “阿婆不信。” 阿黎的声音里,第一次注入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温度,那是属于“阿婆”的执拗和温暖,“她把我交给邻居照看一天,自己带着干粮和砍刀,又进了后山。” “去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楚辞几乎迫不及待问。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她回来了。” 阿黎转竹笛的动作停了下来,“浑身都是泥,衣服被划破了,手上脚上全是伤。但她带回来了一小把...从没有人见过的草药。” “叶子是暗红色的,根茎是黑色的,闻起来有一股很奇特的、像铁锈又像薄荷的味道。” “她熬了药,喂我喝下去。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烧退了,也不咳嗽了。” 阿黎抬起眼,看向楚辞,墨绿的眸子里映着斑驳的光影,恰好掩住了眸心闪烁的片刻幽光,“我活下来了。” 楚辞无声舒出一口气。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 “但从此以后,”阿黎的声音重新归于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寨里人就觉得,我更不祥了。” “他们说,阿婆一定是跟后山那些‘东西’,做了某种交易,付出了代价,才换回了我的命。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该存在于人世的...异类。”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串联起来了。 不是阿黎不好,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而是他出生的方式,他存活下来的“原因”,在这片相信万物有灵、敬畏古老神秘力量的土地上,被赋予了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令人敬畏又令人恐惧的色彩。 “所以你才...” 楚辞的声音有些发涩,“才总是一个人,不太跟寨子里的人来往?” 阿黎点了点头。 目光重新投向远处被树影遮蔽的山路:“阿婆说,离人远点,对谁都好。” “她不希望寨子里的人因为我而担惊受怕,也不希望我...听到那些话。” 他看着那条通往深山的小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遥远和落寞。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身上跳动,却好像永远也照不进那双幽深的墨绿眼眸。 楚辞看着这样的阿黎,似乎能感受到他平静外表下那抹几乎无法察觉的、被长久孤立的脆弱痕迹,一股强烈到几乎无法抑制的情感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他很想大声反驳那些荒谬的“不祥”之说。 他迫不及待的想告诉阿黎,他很好,比任何人都干净、纯粹、美好。 他想要驱散笼罩在阿黎身上的那层孤独暗影,想带他去看山外面的阳光,想许诺他一个不必再被异样眼光注视的未来。 他还想... 他还想紧紧抱住眼前这个少年,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喧嚣,去填满那份被强加的、冰冷的寂静。 汹涌的情绪在胸口冲撞。 最终,他却只是伸出了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轻握住了阿黎放在膝上的手腕。 少年腕骨伶仃,皮肤冰凉。 楚辞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和决心,通过这简单的接触传递过去。 “我不怕。” 他看着阿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无比认真,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凿出来的,“我觉得你特别好。特别好。” 阿黎转过头,墨绿的眼眸与他对视。 斑驳的光影在他眼中晃动,像沉潭深处被惊扰的星光。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真的很淡,淡得像山间清晨薄薄的一层飘雾,几乎看不见形状。 但楚辞捕捉到了。 不止如此,他仿似还看见阿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坚硬而冰冷的东西,似乎被这句话,被这份毫不迟疑的触碰,轻轻地融化了一角。 “嗯。”阿黎应了一声。 很轻,却像一块温润的玉石,落进了楚辞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两人在老榕树下坐了许久,直到西斜的太阳将树影拉得很长很长。 楚辞问了许多问题,关于阿婆,关于他小时候,关于他认得的草药和山里的趣事。 阿黎有问必答,态度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耐心。 但每当话题无意中触及“后山”、“山神交易”、或是阿婆采回的那株神秘草药的更多细节时,阿黎便会自然地沉默下来,或是巧妙地转移话题,闭口不谈。 楚辞察觉到了这种回避,但他没有强求。 他隐约觉得,有些真相,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像现在这样,阿黎愿意对他说这么多,愿意在他面前展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就已经足够了。
第17章 以前的“丰富经验”呢? 回崖边的路上,夕阳的余晖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他们选择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需要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 山风穿林而过,修长的竹竿随风摇曳,发出海浪般连绵起伏的沙沙声响。 阳光被竹叶切割成无数细碎跳跃的光斑,在地上、在他们身上流动、晃动,光影迷离。 楚辞一边走,一边还沉浸在方才的对话和那种心绪激荡的余韵中,有些心不在焉。 他仰头看着那些在风中舞蹈的竹梢,看着光影在其中变幻莫测的游戏。 脚下忽然踩到一片湿滑的、覆着青苔的石头—— 身体瞬间失衡,向后倒去! “小心。” 阿黎的声音几乎同时在他耳边响起,清晰而短促。 与此同时,一只手臂稳健而有力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向后倾倒的趋势猛地拉了回来。 楚辞整个人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阿黎的手掌很凉。 隔着夏季单薄的棉质T恤,那冰凉的触感和有力的支撑感,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腰侧皮肤上。 而他因为惯性,大半个身子都向后靠,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阿黎的怀里。 后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轮廓,鼻尖更是险些直接撞上阿黎略显单薄却线条优美的肩颈。 一股清冽的、混合着山野草木和某种独特冷香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强势地侵入他的每一寸感官。 楚辞的脑子“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时间,空间,声音,光线。 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静止。 竹叶还在头顶沙沙作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细雨。 细碎的光斑还在他们身上、脸上调皮地跳跃、晃动。 远处瀑布的轰鸣依然沉闷地传来,如同大地永恒的脉搏。 可这一切,都在刹那间变得遥远、模糊、无关紧要。 只有腰间那只冰凉却稳固的手,紧紧贴合的背部传来的体温,萦绕在鼻尖的、属于阿黎的独特气息,以及拂过耳廓的、轻浅的呼吸。 这些感知被无限放大,真实得近乎虚幻,清晰得令他心悸。 他甚至能感觉到,阿黎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肌肉瞬间的绷紧,以及那几秒钟里,对方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谢、谢谢...” 楚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阿黎没有立刻说话。 楚辞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腰上停留了比必要时间更长一些的几秒钟。 指腹隔着衣料,似乎极轻微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对方无意识的小动作。 然后,那只手才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松开了力道,收了回去。 “路滑。” 阿黎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可楚辞在阿黎松开他、他得以站直身体、慌乱地拉开一点距离的瞬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 阿黎的耳廓,在穿过竹叶缝隙的金红色夕阳光线下,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却异常清晰的绯红。 是他看错了吗? 是光影的魔术? 还是...... 楚辞不敢细想,只觉得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从脸颊迅速蔓延到脖颈,耳根更是烫得吓人。 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头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着,擂鼓般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走、走吧。”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过身,低着头,不敢再看阿黎哪怕一眼,迈开步子就往前走,脚步都有些虚浮踉跄。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阿黎跟了上来,不远不近,沉默依旧。 接下来的路,楚辞走得魂不守舍。 他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还停留在刚才那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里。 腰间被触碰的地方,隔着衣服仿佛还在隐隐发烫。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清冽的草木冷香。 耳边仿佛也还残留着那一声轻浅的呼吸。 所有细节在他脑子里反复上演,慢镜头般一帧帧的回放,每一次回放都不受控的让他的心跳漏掉一拍,脸上热度不减反增。 操。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被扶了一下吗? 不就是不小心靠了一下吗? 至于吗楚辞? 你以前那些“丰富经验”都喂狗了吗? 怎么跟个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似的,反应这么大? 可是... 可是那些“以前的经验”,在此刻回想起来,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刻意,甚至是庸俗。 从来没有哪一次触碰,哪一次靠近,能像刚才那样,带给他如此强烈、如此陌生、又如此无法抗拒的冲击和悸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2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