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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楚辞说累了,或者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新话题时,两人就并肩坐着,看风景。 山里的天气变幻莫测,像小孩的脸。 前一刻还碧空如洗,阳光晒得人发懒。 下一刻就可能从山谷那头无声无息地飘来一片沉甸甸的乌云,然后淅淅沥沥的雨丝便落了下来。 不大,细细密密的,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清冽又微腥的气味。 这种时候,阿黎总会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陈旧的油纸伞。 伞面是深褐色的,浸透了桐油,散发出一种古朴的气息。 他撑开伞,手臂自然地往楚辞那边偏过去一点,大半伞面遮在楚辞头顶。 楚辞闻见了混合的气味。 油纸的桐油味,雨水打在泥土和树叶上的清新气,还有阿黎身上那股始终萦绕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很好闻,让他有点昏昏欲睡。 “你平时都做什么?” 有一次下雨时,楚辞看着伞骨上滑落的水珠,随口问道,“除了坐在这儿喂鸟,看云,发呆。” 阿黎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烟雨朦胧的山林:“采药,帮阿婆做活。” “采药?”楚辞来了精神,“你会医术?” “一点。”阿黎的语气依旧平淡,“山里人,多少都会一点。头疼脑热,蛇虫咬伤,自己寻些草药。” 楚辞想起自己行李箱里那堆包装精美的进口驱蚊液、高级消炎药和维生素片,忽然觉得有点多余,甚至可笑。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人们依赖的是千百年口耳相传的生存智慧,而不是药店里标好剂量的化学制品。 “那...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说?” 他试探着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闲聊,“比如山神啊,精怪啊,或者...像你这样的美人,是不是哪个山涧里的精灵变的?” 阿黎转过头。 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细密的帘幕,他的脸在伞下的阴影里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墨绿的眼睛亮得惊人,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有。” 他说,声音比雨声还轻。 “真的?”楚辞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讲讲!我爱听这个!” 阿黎沉默了片刻,视线移向雨雾深处苍茫的山影。 “老人们说,山里有灵。”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瀑布最深处,水流千年冲刷的石洞里,住着水神。密林最幽暗的地方,树影重叠的地方,藏着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树精。就连看起来最普通的石头,受了日月精华,年深日久,也会通了灵性,成了石精。” “那你见过吗?” 楚辞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楚辞。 那目光很深,像要看到楚辞心底去。 “你信吗?”他反问。 楚辞被问住了。 他从小在现代化的城市里长大,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唯物主义教育。 妖魔鬼怪,山精野神,那是小说和电影里才有的东西。 他应该斩钉截铁地说“不信”。 可对着阿黎那双过于平静、又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那句理所当然的“不信”忽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雨声淅沥,水汽氤氲。 伞下的空间仿佛与世隔绝。 “我...”楚辞挠了挠头,难得地语塞,“没见过,所以......不好说。” 阿黎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山精野神的对话,只是雨中的一个幻觉。 雨渐渐停了。 阳光顽强地撕开云层的缝隙,重新洒落。 阿黎收起伞,伞面上的雨水汇聚成珠,滚落在地。 楚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眯起眼,看见远处林间有几个熟悉的人影在晃动,穿着统一的冲锋衣,背着仪器包。 “那是李经理他们?”他指着那个方向,“又在搞什么测评......对了,你对我们这个旅游开发项目,怎么看?” 阿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湿漉漉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不好。” 阿黎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楚辞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为什么?路修好了,电通了,网络也有了,你们生活不是更方便吗?游客来了,寨子里的人也能多些收入。” “人多了,”阿黎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里,李经理的团队正用仪器测量着什么,“山就死了。” 很平静的七个字。 没有激烈的谴责,没有愤怒的情绪,似乎只是在单纯陈述一个在他认知里理所当然的事实。 却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楚辞心里,让他莫名一紧。 他忽然想起昨晚吃饭时,李经理拿着规划图,兴致勃勃地跟他展望未来:崖边这里要建一个全玻璃的悬空观景台,那边要修一条直达瀑布顶端的观光索道,瀑布下面水流平缓处可以搞刺激的漂流项目,寨子外围还要引进连锁品牌的精品民宿和特色餐厅。 “生态旅游嘛,”李经理当时红光满面,“核心就是在保留原生态的同时,极大地提升游客的体验感和舒适度!楚少您放心,我们请的都是顶尖的设计团队!” 楚辞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常规的商业操作,甚至觉得李经理规划得不错。 可此刻,看着阿黎平静的侧脸,看着远处那片在雨后阳光下苍翠欲滴、却仿佛正被无形标尺丈量的山林,他心底第一次泛起了不确定的涟漪。 “也许...没那么糟?”他试图解释,语气有些干巴巴的,“我们,我们会注意保护的,不是那种破坏性的、掠夺式的开发。是可持续的......” 阿黎没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楚辞,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山谷,看着那些在林中穿梭的、与这片静谧格格不入的人影。 阳光重新变得炙热,照在他脸上,却好像照不进那双墨绿的眼睛。 楚辞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甚至有点狼狈。 他甩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思绪甩掉。 从帆布袋里摸索出两罐可乐,铝罐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凉意。 “不说这个了,没劲。” 他拉开拉环,把一罐递给阿黎,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熟悉的甜腻气泡冲刷着喉咙,“来,喝饮料!冰镇的,舒服!” 阿黎接过可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罐身。 他低头看了看涌出的气泡,又抬头看向刻意转移话题、笑容却有些勉强的楚辞,沉默地喝了一口。
第7章 中邪 这天下午,楚辞回住处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不少。 崖边的阳光依旧很好,但他心里揣着事,和阿黎的闲聊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阿黎似乎察觉到了,没多问,只是在楚辞起身离开时,静静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回到那栋作为临时驻点的吊脚楼时,李经理他们刚好也收工回来。 几个人没像往常一样散开休息,反而聚在一楼大厅的方桌旁,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摊开的图纸,神情严肃地争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楚少回来了?” 李经理第一个看见他,立刻站起身,额头上还带着汗,“正好,我们正想找您,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 “怎么了?”楚辞走过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是后山那边,植被和生态评估出了点...意料之外的状况。”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年纪很轻的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他叫小张,是团队里的植物学专家。 此刻他眉头紧锁,指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卫星地图。 那是一片被标注出来的、颜色格外深绿的区域,位于寨子后方更深远的地方。 “按最初的规划草案,我们打算在那片区域边缘,修建一条环绕式的徒步观光栈道,线路都初步标好了。” 小张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虚线,“但今天我和小王进去做初步植被调查和样本采集,发现那片林子...很特别。” “特别?” 楚辞看向地图,除了绿得浓郁些,看不出所以然。 “就是...” 小张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似乎在斟酌用词,“生物多样性异常丰富,丰富到......不太正常。而且很多物种的分布、长势,甚至形态,都跟教科书上、跟这个纬度海拔该有的常见情况对不上。” 旁边另一个同事,被称作小王的补充道:“我们在林子边缘,就我们敢进去的那一小块地方,就采集到了好几种不太常见的昆虫和植物样本。” “有些我认识,是这片区域理论上应该绝迹或者非常稀有的;还有一些...我根本叫不上名字,得回去查资料库比对。” 李经理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关键是,寨老那边,好像对我们打算深入后山的计划...非常抵触。” “抵触?” 楚辞想起寨老宴请时的热情,有些不解。 “何止是抵触,”李经理苦笑,“态度非常坚决。我们下午去找他沟通栈道选址的事,刚提了个头,他就直接摆手,说后山是寨子的‘禁地’,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外人绝对不能进,更别说动土修东西了。” “禁地?” 楚辞挑眉,这个词在二十一世纪听起来格外突兀,“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会不会是有什么珍贵的资源或者祖坟在那里,不想让我们知道?” “入乡随俗,楚少。” 李经理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而且寨老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非常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找借口。寨子里其他几个老人也在场,都是同样的态度。” “看样子,这规矩在他们心里分量很重。” 楚辞没再说话。 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响起阿黎那句平静的“人多了,山就死了”,还有那晚长桌宴上,苗家汉子们提到阿黎时,那种混杂着敬畏与疏离的复杂眼神。 这个看似平静质朴的古老苗寨,它苍翠的外表下,似乎藏着许多不为外人所知、也无法被现代逻辑轻易理解的秘密。 这些秘密像盘根错节的古老树根,深扎在这片土地之下。 ...... 晚饭依旧是团队自带的厨子解决。 食材有限,翻来覆去就是腊肉、野菜、土豆和米饭的几种组合。 楚辞没什么胃口,脑子里乱糟糟的,草草扒拉了几口,就起身回了二楼的房间。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也格外寂静。 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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