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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依然像个顽皮的孩子,时隐时现。 偶尔艰难地刷出几条朋友圈动态,都是城里那些朋友在高档餐厅、豪华夜店或者海外沙滩的照片,配着精心雕琢的文字。 灯光炫目,笑容灿烂,却隔着屏幕传来一种虚假又遥远的喧嚣感。 楚辞划拉了几下,觉得索然无味,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瀑布的轰鸣是永恒的背景音。 而另一种声音,又准时地、隐隐约约地飘了上来。 是寨子里的吟唱,夜晚的调子似乎比白天听到的更低沉,更绵长,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对这片山林沉睡灵魂的安抚。 他依然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几天下来,竟也听出一点规律和韵味。 在这混合的、带有催眠效果的声音里,楚辞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敲门声,像惊雷一样劈开寂静,将他猛地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楚少!楚少!快醒醒!出事了!” 是李经理的声音,隔着木板门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惊恐。 楚辞心脏骤缩,瞬间清醒,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 他胡乱抓了件外套披上,赤脚冲到门边,一把拉开。 门外,李经理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小张!小张他...他突然发高烧!浑身烫得吓人,还不停说胡话!我们给他吃了带来的退烧药,一点用都没有!” “这、这大半夜的,下山的路又黑又险,根本来不及送医院啊!” 楚辞脑子“嗡”的一声:“人在哪儿?” “楼下大厅!”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往楼下冲。 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楼大厅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应急灯。 那个白天还戴着眼镜认真分析数据的技术员小张,此刻正躺在几张拼起来的垫子上,身上盖着薄毯。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很快就被体温蒸热。 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眼皮下的眼珠却在快速转动。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呓语。 “...虫子......好多......黑色的......爬......别过来......啊......”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恐惧,偶尔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团队里一个以前当过兵、学过点战场急救的同事正试图用酒精给他擦拭腋下和脖颈物理降温,但显然收效甚微。 小张的体温高得烫手,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怎么会这样?晚上吃饭不还好好的吗?” 楚辞蹲下身,手背贴了贴小张的额头。 那温度让他心里一沉。 “不知道啊!” 李经理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带了哭腔,“晚上他回来说有点累,早早睡了。大概半夜一两点,我起来上厕所,就听见他这边有动静,过来一看就这样了!跟中了邪似的!” “中邪”两个字倏然刺进楚辞的耳朵。 他看着小张那张痛苦扭曲的脸,还有他无意识挥舞、仿佛在驱赶什么东西的手,脑子里那个荒唐的、关于“禁地”、“山灵”、和傍晚阿黎平静眼眸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并且越来越清晰。 “我去找人帮忙。” 楚辞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找人?找谁?这寨子里哪有什么医生?”李经理茫然又绝望。 楚辞没有解释。 他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套上,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踢踏着就冲出了吊脚楼。 一头扎进了外面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第8章 我送你 夜晚的寨子沉睡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白天热闹的青石板路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如豆的灯火,在无边夜色中显得渺小而温暖。 月光吝啬地洒下,给湿滑的石板镀上一层清冷的、水银般的光泽,勉强照亮前路。 远处瀑布的轰鸣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不再是白昼里永恒的背景音,而像某种庞然巨物深沉的呼吸,轰隆隆地震动着脚下的土地和周围的空气,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楚辞凭着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寨子西头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冷冽的山风灌进喉咙,刮得生疼。 鞋子几次踩进路边的湿泥,裤脚也溅满了泥点,但他顾不上这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冲撞,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阿黎。 找他。 他会采药,懂医术,他一定有办法救小张。 白天闲聊时,他曾状似随意地问过阿黎住在哪儿。 阿黎当时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寨子最西边,靠近瀑布水声最沉闷、山影最浓重的地方。 “最西头,靠水近的那栋。”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现在,楚辞正朝着那个方向拼命奔跑。 山路本就崎岖,夜晚更是难行。 月光时隐时现,树影张牙舞爪,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或绊倒。 他喘得肺叶生疼,冰冷的空气刺痛肺泡,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恐惧和焦急像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终于,穿过一片格外茂密、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声响的竹林后,他看见了那栋楼。 和寨子里那些虽然老旧但还算齐整的吊脚楼截然不同。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崖边缘,几乎一半隐没在黑暗和竹影里。 木料呈现出经年累月的深黑色,仿佛被时光和潮气浸透。 屋檐低矮,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歪斜,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沧桑。 只有二楼一扇小窗里,透出一点微弱而固执的昏黄光亮,像茫茫海面上唯一一盏孤灯,在无边的黑暗与瀑布的喧嚣中,沉默地亮着。 那就是阿黎的“家”。 楚辞冲到楼下,扶着粗糙冰冷的木柱,大口喘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他仰头看着那点微光,定了定神,抬手用力拍打那扇看起来无比厚重的木门。 “阿黎!阿黎你在吗?开开门!” 手掌拍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里面安静了片刻。 只有瀑布永恒的水声,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就在楚辞心急如焚,几乎要再次砸门时,里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木质楼板发出细微的、承重般的吱呀声,由远及近。 “吱呀——” 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 阿黎站在门后。 他显然刚从床上起来,身上只披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外衣,衣襟松散地系着,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里衣领口。 一头黑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边。 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白。 看见门外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楚辞,他墨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睡意瞬间褪去。 “怎么了?” 他问,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像清泉流过蒙尘的石子。 “我们团队有人......” 楚辞语速极快,气息不稳,“发高烧,很严重!烧得说胡话,我们带的药一点用都没有!阿黎,你懂草药,懂医术对不对?能不能...请你帮忙去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和无助。 阿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楚辞说完,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屋,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很快,楼梯再次响起轻捷的脚步声。 他重新出现在门口时,手里已经拎上了一个小小的、古朴的藤编药箱。药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藤条被摩挲得油亮。 他反手带上木门,没上锁,然后看向楚辞:“走。” 楚辞心中一松,几乎要虚脱。 他立刻转身带路。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难走。 夜色更浓,楚辞心神不宁,几次差点滑倒。 但走在他身侧的阿黎,却像一只习惯于在黑暗中穿行的猫,脚步轻盈而稳定,踏在湿滑的石板和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手里甚至没拿照明的东西,却能准确地避开每一个坑洼和横生的枝桠。 楚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挺拔、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的背影,闻到他身上随风飘来的、那股熟悉的淡淡草木清香,心里那股因未知和焦急而翻腾的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好像有他在,再棘手的事情,也有了解决的希望。 ...... 回到团队的吊脚楼时,一楼大厅的气氛依然凝重焦虑。 李经理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看见楚辞回来,眼睛一亮。 随即又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阿黎,明显愣了一下。 “楚少,这位是...?” “阿黎,他会看病。” 楚辞言简意赅,侧身让阿黎过去,“让他看看小张。” 李经理看着阿黎过于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以及那身与“医生”形象毫不沾边的简朴衣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怀疑。 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迟疑地让开了通往垫子的路。 阿黎没有在意那些打量和怀疑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小张身边,蹲下身。 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做过千百次。 他先是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小张滚烫的额头,那温度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接着,他轻轻翻开小张的眼皮,仔细观察瞳孔。 然后又执起小张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凝神细听。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小张粗重的呼吸声和屋外隐约的水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情沉静得不像少年的苗家少年。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浓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检查时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病症的根源。 片刻后。 他松开手,低声开口,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 “不是普通发热。” “那是什么?”李经理急忙追问。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带来的藤编药箱。 楚辞站在他侧后方,瞥见药箱内部。 里面收拾得异常整齐,分门别类地放着几个小小的青花瓷瓶,瓶口塞着软木塞;几包用深褐色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上面还用细绳系着;还有一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根茎和叶片,散发着混合的、复杂的草药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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