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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两人并肩看着云海翻腾时,楚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车祸。” “特别突然。前一天晚上我妈还说我期末考试要是进前十,就带我去迪斯尼。”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远处:“我在灵堂里哭得昏天黑地,觉得天都塌了。是我哥...他那时候也才刚成年吧,自己眼圈都是红的,还死死抱着我,一遍遍跟我说‘阿辞别怕,还有哥在’。”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安静地听着。 “后来上高中,叛逆期吧大概。” 楚辞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看谁都不顺眼,跟人打架,差点被开除。” “也是我哥,放下公司一堆事,跑去学校,对着校长和教导主任低声下气地道歉,求情。我就在门外听着...” “那时候觉得真他妈丢人,现在想想......” 他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下去。 “再后来,大学毕业,我不想进公司,觉得没意思。” “想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个赛车俱乐部,烧钱,听着就不靠谱。我哥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不务正业。” 楚辞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暖意,“可最后,他还是给了我一笔钱,说‘赔光了就给我滚回来老老实实上班’。” 他看向阿黎:“我哥这人,其实特别唠叨,真的。” “整天在我耳边念,要学管理,要看财报,说楚家以后迟早得交到我手上,我不能一直这么混着。”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是熟悉的抱怨,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依赖,“烦死了。我就不是那块料,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数字,我能憋死。” 阿黎始终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个古朴的银镯。 阳光照在银饰上,反射出细碎柔和的光。 等楚辞说累了,停下来喝水时,才轻轻问了一句:“你阿婆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你怎么样?” “好。” 阿黎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她教我认草药,教我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山里的规矩。”阿黎的目光投向远处郁郁葱葱、云雾缭绕的密林深处,“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时候能进山,什么时候必须留在家里。哪些声音要听,哪些痕迹要避开。” 楚辞立刻联想到后山那片被寨老严词禁止踏入的“禁地”。 他没有再追问具体的规矩是什么,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吗?” 他看着阿黎过于漂亮、却也与这深山过于契合的侧脸,“去县城,去更大的城市,去山外面的世界看看?那里...有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问题让阿黎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卷着瀑布的水汽吹过,带来凉意。 云影在他脸上缓缓移动。 “想过。”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小时候,听路过寨子的货郎说起城里的高楼,晚上的灯像星星一样多...” “想过。”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但阿婆老了。她的根在这里,离了山,活不了。” “我也...不能离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陈述一个早已烙印在命运里的、无可更改的事实。 楚辞心里一动。 他看着阿黎清瘦的、仿佛被山风雕刻出来的侧影,还有那双望向远方,却似乎并无焦点的墨绿眼眸,一股强烈的冲动忽然涌上喉头—— 他想说:等我这边项目差不多了,要回城的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我带你去看高楼,看霓虹,看夜晚像星河一样的车流。 我哥虽然唠叨,但人很好,他一定会喜欢你。 你可以住在我家,或者我给你找地方住,你想做什么都行......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舌尖抵着牙齿,尝到一丝涩意。 因为他知道这不现实。 阿黎有需要照顾的年迈阿婆,有这片他生于斯长于斯、仿佛已融为一体的山林,有他熟悉并恪守的“规矩”。 而自己呢? 只是一个因为逃避而来、迟早要离开的过客。 他们的世界,从根子上就是不同的。 这个清晰而残酷的认知,让楚辞心里莫名地发闷,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透不过气来。 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沉重而无解的思绪甩掉。 手伸进帆布袋里一阵摸索,掏出一个崭新的掌上游戏机。 “不说这些了!” “来,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迅速调整情绪,让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献宝似的把那个小小的、带着屏幕和按键的塑料方块递到阿黎面前,“俄罗斯方块!玩过吗?特别经典!” 阿黎的注意力被这个发出细微电子音、屏幕亮着的小东西吸引。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好奇。 “我教你!特别简单,一学就会!” 楚辞立刻凑近,肩膀几乎挨着阿黎的肩膀。 他打开游戏,熟悉的像素方块开始从屏幕顶端缓缓落下。 “你看,这样,按这个键可以左右移动,这个键可以旋转,这个键加速下落......”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手指灵活地在按键上跳动,“目标就是把落下来的这些奇形怪状的方块,严丝合缝地拼成完整的一行,填满了那一行就会消失,得分!如果堆到顶了,游戏就结束。” 阿黎看得很认真。 墨绿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闪烁的屏幕,楚辞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他也浑然不觉。 “你来试试?” 楚辞把游戏机递给他。 阿黎接过,指尖触碰到还带着楚辞体温的塑料外壳。 他学着楚辞的样子,生疏地按动按键。 起初有些笨拙,方块总是歪歪扭扭地落下,堆得乱七八糟。 但他学得极快。 那双摆弄草药、喂养鸟雀时异常稳定的手,很快适应了按键的节奏和力度。 不过几分钟,他操作的速度就快了起来。 方块在他指尖的操控下,精准地旋转、平移,严丝合缝地嵌入下方的空隙。 一行行完整的方块被迅速消除,分数不断上涨,游戏的背景音乐也变得急促欢快。 “哇!厉害啊!” 楚辞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叹,“你这上手也太快了吧!我当初学这个,废寝忘食地练了好几天才勉强过关!” 阿黎没说话。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指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侧脸在游戏机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专注的、近乎孩子气的神采。 楚辞看着他飞快跳动的长睫,下敛纤薄的眼皮褶皱落了浅浅的光晕,显出一抹淡淡的红,不期然一怔。 喉结滚了滚。 视线下移,落到他因为游戏渐入佳境而微微抿起、显得格外认真的淡红唇角。 回神的瞬间,心里那股熟悉的得意和满足感又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看,他又发现了阿黎一个不为人知的“天赋”。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莫名地飞扬起来。 仿佛自己是个掘宝人,正在一点点揭开这座深山里最珍贵宝藏的秘密。 阳光温暖,瀑布轰鸣,山雀在栏杆上梳理羽毛。 时光在这一刻,被拉得悠长而宁静,仿佛可以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第12章 为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山涧里从容流淌的水,看似波澜不惊,却在石头上刻下了细微却不可磨灭的痕迹。 楚辞对这座名为“听瀑寨”的古老苗寨,越来越熟悉。 他不再是个处处需要向导、看什么都新奇的外来客。 他知道了寨子西头老吴家自酿的米酒最是醇厚回甘,东头阿吉嫂做的酸汤鱼辣得恰到好处、酸得开胃生津。 他知道了寨子中央那棵盘根错节、树冠如云的老榕树,据寨老说,已默默矗立了三百多个春秋,见证了无数代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他还知道,每逢农历十五月圆之夜,寨子里会举行小型的祭祀活动,鼓楼前会燃起篝火,虽然依旧不邀请外人观礼。 但那古老悠长的吟唱,会整夜地在山谷间回荡。 他也渐渐习惯了山里的、近乎原始的节奏。 清晨被生机勃勃的鸟鸣交响乐唤醒,不再是困扰,而成了一种亲切的闹钟。 白天,只要手头没事,他几乎都泡在东头的崖边,和阿黎分享时间。 晚上,枕着瀑布永恒的轰鸣入睡,起初觉得吵,现在却觉得那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大地沉稳的心跳。 手机信号依然时有时无,像个任性的孩子,但他已经不怎么在意了。 偶尔,当那可怜的一格信号艰难地挤出几条迟来的消息。 他刷开朋友圈,看着城里那些“朋友”们晒出的纸醉金迷的派对、锃光瓦亮的新车、或是又换了的面孔娇媚的“新欢”,心里升起的竟不是熟悉的羡慕或躁动,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疏离感。 有点遥远。 ...有点没意思。 那些浮华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一场默剧。 色彩斑斓,却悄无声息,触动不了他分毫。 李经理带领的团队依然忙碌。 后山的“禁地”被暂时搁置,成为规划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待议的区域。 他们转而集中精力,对寨子本身和周边已探明的安全区域进行详细的改造规划:如何在不破坏原有风貌的前提下,加固修缮那些过于老旧的吊脚楼;如何设计几条既能领略山野风光、又保证安全的徒步路线;如何开发一些诸如竹编、蜡染、草药辨识之类,不损伤生态却能增加收入的体验项目。 楚辞作为名义上的“投资方代表”,偶尔会被拉去参加项目会议。 他大多时候坐在会议桌旁,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投影仪上不断切换的图纸和数据,思绪却早已飘远。 飘到崖边那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想着下午是该带那包新到的海苔味饼干去看阿黎,还是让明天去县城的同事帮忙捎个最新款的、带更多游戏的掌机回来再去。 有一次,会议正开到关于“如何平衡商业收益与文化保护”的争论点时,他口袋里安静了许久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屏幕也随之亮起。 竟然意外地收到了一条微信。 发送者的头像,是某个艺术展上一幅抽象画的局部。 昵称很简单,一个“清”字。 楚辞盯着那个头像和名字,愣了好几秒,才从记忆深处翻出对应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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