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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黎取出其中一包油纸包,小心地解开系绳。 里面是些晒干的叶子,颜色是暗沉的红褐色,边缘蜷曲,看起来平平无奇。 “煮水。” 他将纸包递给旁边的李经理,语气不容置疑,“三碗水,大火煮沸,转小火,熬成一碗。” “好,好!” 李经理连忙双手接过,小跑着冲向后面临时搭起的简易厨房。 在等待煮药的时间里,阿黎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 拔掉软木塞,倒出少许深绿色、质地粘稠的药膏在指尖。 那药膏一暴露在空气中,立刻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凉气味,混合着浓郁的薄荷、艾草,以及几种楚辞完全无法辨识的植物香气,瞬间驱散了空气中的浊闷。 阿黎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小张的太阳穴、耳后,以及手腕内侧的血管处。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 说来也奇怪,那药膏似乎真有奇效。 涂抹上去没过多久,小张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急促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缓悠长。 虽然体温依然很高,人也没有清醒,但至少不再痛苦地呻吟和说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胡话了。 这一幕让围观的几个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看向阿黎的眼神也从怀疑变成了惊异。 很快,李经理端着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碗里是深褐色、冒着热气的药汁,味道苦涩中带着一股奇异的辛香。 阿黎接过碗,先是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碗沿试温,然后用指尖轻拭了下,扶起意识模糊的小张,转了个圈,将另一边碗沿凑到他唇边,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将药汁喂了进去。 他的动作稳定而温柔,没有洒出一滴。 喂完药,他又静静地观察了小张一会儿,确认呼吸和脉搏都趋向平稳,才站起身。 “明天早上会退烧。” 他看向李经理,声音平静地宣布,“但这几天需要静养,不能劳累,尤其...” 他顿了顿,墨绿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绝对不能再进山,特别是后山。”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一定一定!我们记住了!” 李经理忙不迭地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太谢谢你了,小兄弟!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阿黎似乎并不习惯这种热情的感谢,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开始低头收拾自己的药箱。 药箱合上,他拎在手里,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神情复杂的楚辞。 “我回去了。”他说。 “我送你。” 楚辞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阿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第9章 信则有,不信则...... 两人再次走入浓稠的夜色。 这一次,楚辞从同事那里借来了一个强光手电筒。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崎岖的路面,光柱里尘埃和细小的飞虫在舞动。 月光完全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之后,四野一片漆黑 只有瀑布永不疲倦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一般,震得人胸腔发麻。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比夜空更浓重的、吞噬一切的黑色剪影。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西头的路上。 楚辞打着手电,光束随着脚步晃动。 他脑子里塞满了疑问,像沸腾的水。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和轰鸣中显得有些突兀: “阿黎。” “嗯。” “小张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不是普通发热,那是......” 走在前面的阿黎脚步未停。 沉默像山间的雾气一样蔓延开来。 就在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阿黎清冽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融入夜色: “冲撞了山里的东西。” 楚辞脚步一顿,手电光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追问,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被这句话骤然点亮,又觉得无比荒唐。 阿黎终于停下,转过身。 手电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微微眯了下眼,墨绿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像某种夜行动物。 他没有直接回答楚辞的问题,反而说道: “后山有灵。活的,古老的。你们带着那些铁盒子,到处刺探,惊扰了它们。” 楚辞想起了白天李经理凝重的神情,想起了技术员小张提到的“不符合常理”的样本分布,还想起了寨老斩钉截铁的“禁地”二字。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是说,真的有......山神?精怪?” 楚辞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荒谬绝伦。 可此情此景,实在由不得他不往那方面想。 阿黎秀美的侧脸在晃动的光晕里有些模糊。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信则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不信,就会像他一样。” 楚辞心头猛地一凛。 他想反驳,想用现代医学、病菌感染、未知病毒、或者某种过敏反应来解释这一切。 理智告诉他,这才是科学的、合理的推断。 可小张高烧时那副仿佛被无形之物折磨的恐怖模样,那立竿见影、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膏,还有阿黎此刻过于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所有的这些,似乎都在无声地瓦解他短短二十三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壁垒。 科学的解释,在此刻显得苍白而无力。 两人继续前行。 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 只有脚步声和永恒的瀑布声。 走到那栋孤零零的吊脚楼下,阿黎停住脚步。 楚辞也停下,手电光落在他脚边。 “今晚,谢谢你了。” 楚辞看着阿黎的侧脸,真心实意地说。 无论原因如何,是阿黎救了小张,这是事实。 阿黎摇摇头,接过楚辞手里的药箱:“没事。” 他转身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到那扇透着微光的门前。 手放在门板上,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恰在此时,一直紧闭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像水银般倾泻而下,正好照亮他站在楼梯转角的身影。 楚辞仰头看着他。 月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给他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墨绿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像深林里两簇安静的鬼火。 楚辞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最终,他却什么也没多说。 只是看着楼下的楚辞,用那种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声音,轻轻说了五个字: “晚上别出门。” 然后,他推开木门,身影没入那片昏黄的光晕中。 “砰。” 木门在楚辞眼前轻轻合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那个神秘的少年。 楚辞站在原地,手电光柱孤零零地照着紧闭的木门和粗糙的木纹。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海潮般的呜咽,远处瀑布的轰鸣依旧。 而另一种声音再次隐隐约约地飘荡过来。 是那段古老的吟唱。 这一次,楚辞凝神细听。 那调子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依旧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里仿佛多了些别的什么情绪。 他分辨不清。 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涌起,混杂着后怕、困惑、好奇,还有一丝被什么无形之物注视着的、微妙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握紧了手电筒,转身,快步朝来路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像是在逃离什么。 ...... 回到团队的吊脚楼,气氛已经轻松了许多。 小张的体温果然下降了不少。 虽然人还没醒,但脸色不再潮红,呼吸平稳,睡得沉了。 李经理和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楚辞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楚少,您可回来了!” 李经理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阿黎的好奇,“那位小兄弟...他到底是什么人?那药也太神了!比大医院的退烧针还管用!” “是啊楚少,您怎么认识他的?我看寨子里的人对他都,都有点不一样。” 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他住那么偏,就一个人吗?他那手医术跟谁学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楚辞被问得心烦意乱。 他自己心里也充满了疑问,比这些人更多,更复杂。 但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说不清。 “我也不知道。” 他疲惫地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人都救了,就别问那么多了。都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干活。” 说完,他不顾众人还想追问的神情,径直上了二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将那些嘈杂和疑问隔绝在外。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自然光。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衣服也没脱,直接把自己摔进硬邦邦的被褥里。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轰鸣。 阿黎平静的脸。 小张高烧扭曲的表情。 寨老严肃所说的“后山禁地”。 月光下,阿黎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晚上别出门”。 还有此刻窗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混合着瀑布轰鸣与古老吟唱的夜之交响。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却可能远超他理解范围的图案。 这个他最初只当成“避难所”和“度假地”的古老苗寨,这个他以为只是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的偏远山村,在短短几天内,忽然撕开了它宁静祥和的外衣,露出了底下神秘、幽暗、甚至可能危险的里子。 而阿黎,那个他第一眼就惊为天人、觉得单纯漂亮又有点孤僻的山野少年,似乎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那身奇特的医术从何而来? 为什么寨民对他敬畏又疏远? 后山里究竟有什么? 小张的病,真的只是“冲撞了山里的东西”那么简单吗? 无数问题盘旋不去。 楚辞烦躁地翻了个身,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如墨,山影幢幢,像是无数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寨子里渺小的生灵和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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