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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鹿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在A出口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他也在机场里找了他一个多小时。一条一条的通道,一个一个的出口,推着行李箱,手机没电,联系不上他,只知道他在这栋楼里的某个地方,然后就一个接一个地找。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林鹿鸣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你不会找个地方充电吗?机场到处都有充电的。” “不想等。”陆寒洲说,“想早点见到你。” 林鹿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站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腿因为站了太久已经麻得快没知觉了,但他不想动——不,是他不敢动,怕一动就发现这只是梦。 八个月,两百四十三天,五千八百三十二个小时。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早上一个人吃早餐,习惯了晚上一个人喝牛奶,习惯了视频通话结束后空荡荡的房间。但看见陆寒洲的这一刻,他才知道,他没有习惯,他只是把那些想念压在了心底,压得严严实实的,假装它们不存在。现在陆寒洲站在他面前,那些被压了八个月的东西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他挡不住,也不想挡了。 陆寒洲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把行李箱放在一边,走过来,伸出手,把林鹿鸣拉进了怀里。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拥抱,是真的、用力的、想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的拥抱。林鹿鸣能感觉到陆寒洲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这个人也在紧张,也在激动,也在忍着什么。他的大衣上有飞机上的味道——消毒水、咖啡、和高空干燥的空气,但在这层味道下面,是那个让林鹿鸣安心的雪松味。 八个月了,他快忘了这个味道是什么样子的,但一闻到,身体就想起来了。 “你瘦了。”陆寒洲的声音闷在他头顶。 “你也瘦了。” “你没有好好吃饭。” “你也没有。”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互相指责,但谁都没有松开手。机场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笑了,没有打扰。 林鹿鸣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小声的抽噎。他从陆寒洲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陆寒洲。” “嗯。”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 回去的路上,林鹿鸣开车,陆寒洲坐在副驾驶。不是陆寒洲不想开,是林鹿鸣说“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休息一下”,然后把钥匙从他手里抢了过来。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暖的,照在陆寒洲的脸上。他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林鹿鸣,嘴角弯着。 “看什么?”林鹿鸣被看得不自在。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林鹿鸣的耳朵红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点。 “你在美国也这样吗?”他问。 “哪样?” “说这种话。” “不。”陆寒洲说,“这种话只说给你听。” 林鹿鸣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专注开车,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项目方案写好了吗?”陆寒洲忽然问。 林鹿鸣愣了一下:“你刚回来就问这个?” “想听你说。” “第十一版了。客户说基本可以了,还有几个小地方要 要我帮你看吗?” “不用。”林鹿鸣看了他一眼,“我自己能搞定。” 陆寒洲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林鹿鸣看得清清楚楚。 “嗯,”他说,“你可以的。” 林鹿鸣的眼眶又热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因为他要开车,不能因为眼泪模糊了视线而错过路口。 --- 车子开进老宅的大门,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白色的,小小的,在阳光下像雪一样。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车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平时精神了很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慢慢地开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鹿鸣注意到他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车停了。陆寒洲下了车,走到陆父面前。 “爸,我回来了。”他说。 陆父看着他,看了几秒。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抬起来,在陆寒洲的肩膀上拍了拍,动作有点重,带着一种只有父子之间才能理解的力道。 “瘦了。”陆父说。 “那边的饭不好吃。” “那就多吃点。鸣鸣做了很多菜,够你吃三天的。” 陆寒洲转头看向从驾驶座下来的林鹿鸣,嘴角弯了一下。林鹿鸣的脸红了,把视线转向那棵老槐树,假装在看叶子。 三个人走进屋里。林鹿鸣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开始炒菜。陆寒洲想帮忙,被他推出了厨房。 “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去休息。” “我不累。” “你眼睛下面都是黑的,还说不累。” 陆寒洲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他看着林鹿鸣系着围裙忙来忙去,锅铲在锅里翻飞,油花溅起来,他往后躲了一下,又凑回去继续炒。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橘色。 “林鹿鸣。” “嗯?” “你做饭的样子很好看。” 林鹿鸣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 “你能不能不要站在门口说这种话。”他说,耳朵红得透明。 “那我去里面说?” “你哪儿都不许说!” 陆寒洲的嘴角弯起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穿着围裙、耳朵红得像番茄、锅铲在空中挥舞的人。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厨房里的灯亮起来,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林鹿鸣哼歌的声音——很小声,大概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陆寒洲闭上了眼睛。这些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林鹿鸣跑调的哼歌声——他八个月没听到了。隔着屏幕,只能看到画面,画面里的人会动,会说话,但声音是压缩过的,扁平的,像纸片一样。那些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气息,没有“正在发生”的实感。 但现在有了。他就在这里,站在这个厨房门口,听着这些真实的、正在发生的、热气腾腾的声音。 这就是家。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 陆父坐在主位上,林鹿鸣坐在陆寒洲旁边。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灯光暖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陆寒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吗?”林鹿鸣问。 “好吃。” “比你做的呢?” “比我做的好吃。” 林鹿鸣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给陆寒洲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陆父看着这两个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术之后他已经不喝酒了,杯子里是茶,但举杯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像在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寒洲。”陆父放下杯子。 “嗯。” “美国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以后不去了?” “不去了。” “那就好。”陆父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一家人,就要在一起。” 林鹿鸣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压了下去。 一家人。他以前没有家。妈妈走后就没了。但陆父说“一家人”的时候,说的是他,说的是陆寒洲,说的是陆父自己。三个人,一张桌子,一桌子菜,就是一家人。 --- 吃完饭,林鹿鸣洗完碗上楼。陆寒洲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林鹿鸣房间门口,林鹿鸣停下来,转过身。陆寒洲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你今晚睡哪?”林鹿鸣问。 “你说呢。” 林鹿鸣咬了咬嘴唇,推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里和八个月前差不多——床还是那张床,兔子玩偶还放在枕头上,窗台上多了一排绿萝,窗帘换成了浅蓝色的,是林鹿鸣上个月刚换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牛奶,还冒着热气,是他上楼之前热的。 “我每天都会热一杯。”林鹿鸣说,“放在这里,早上起来倒掉。” “今天不用倒了。”陆寒洲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还是一样的味道。” 林鹿鸣站在门口,看着他坐在自己床上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八个月前,他也是这样坐在这里,穿着睡衣,头发没干透,说“不用锁门”。八个月后,他回来了,还是那个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很多东西都变了——他的方案写了十一版了,绿萝从一盆变成了六盆,他会做红烧肉了,陆父的头发白了一些,花园里的月季开了又谢了又开了。 但这些变化,从今天起,陆寒洲都会看着。因为他说不走了。 “林鹿鸣。”陆寒洲放下牛奶杯,看着他。 “嗯。” “过来。” 林鹿鸣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陆寒洲伸手,拉着他坐在自己旁边,然后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八个月没见了,”陆寒洲说,“让我好好看看。” 林鹿鸣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想转头,但陆寒洲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不让他动。 “瘦了。”陆寒洲说。 “你也说了好几遍了。”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也有。” “头发长了一点。” “没时间去剪。” 陆寒洲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慢慢滑到下巴,轻轻捏了一下。 “但是好看。” 林鹿鸣的耳朵红了,红得透明。他伸手拍开陆寒洲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假装在看窗台上的绿萝。 “你这个人,怎么过了八个月还是不会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 “那应该怎么说?” 林鹿鸣转过身,看着陆寒洲。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绣着“M”的围巾,脚上还穿着皮鞋,大概是因为还没找到拖鞋。 林鹿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应该说——‘林鹿鸣,我回来了。’” 陆寒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鹿鸣,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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