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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一种只有林鹿鸣能听出来的温柔。 林鹿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今天已经哭过很多次了,机场哭了一次,车上哭了一次,现在又哭了。他觉得自己像个水龙头,拧开了就关不上。 但他不想关了。因为这一次的眼泪,是真的高兴了。 陆寒洲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梳着。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下安静地待着,叶片上的水珠反射着细细的光,像碎掉的星星。 “陆寒洲。” “嗯。” “你说了,回来之后那些没说的话,要当面对我说。” “嗯。” “那你现在说。” 陆寒洲沉默了几秒,松开怀抱,低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他离开前那一晚老宅花园里最亮的星星。 “林鹿鸣。” “嗯。” “我喜欢你。从七岁到现在,一天都没有停过。以后也不会停。” 林鹿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没有擦,就那样看着陆寒洲,听着他继续说。 “在美国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早上起来的时候想你在吃早餐了没有,中午吃饭的时候想你吃得好不好,晚上睡觉的时候想你有没有喝牛奶。开会的时候想你,看文件的时候想你,走在路上的时候也会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 “你这个人,”林鹿鸣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不写在笔记本里?” “笔记本写不下。” 林鹿鸣哭着笑了,踮起脚尖,吻住了他。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也不是浅尝辄止的那种,是带着八个月的思念、五千八百三十二个小时的等待、无数句“没发”的消息的,深深的、用力的、想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的吻。 陆寒洲收紧了手臂,回应了这个吻。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夜风轻轻吹过花园,吹动了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西了,久到牛奶彻底凉透了,久到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上的水珠都干了。 他们才松开彼此。 “牛奶凉了。”陆寒洲说。 “明天再热。” “好。” 陆寒洲松开他,蹲下来,帮他脱掉脚上的拖鞋,换上了床边的毛绒拖鞋——狗头的,和以前那双一样,他在美国的时候托人买了好几双备着。 “你什么时候买的?”林鹿鸣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毛茸茸的狗头拖鞋。 “走之前。怕你穿坏了没有换的。” 林鹿鸣又想哭了,但这一次他忍住了。他把眼泪憋回去,拉着陆寒洲走到床边。 “睡觉。”林鹿鸣说。 好。” 两个人换了睡衣,洗了脸,关了灯,上了床,躺在一起。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有点挤,但林鹿鸣喜欢这种感觉——能感觉到陆寒洲的体温,能听见他的呼吸,能触碰到他的手臂。 “陆寒洲。” “嗯。” “这次回来,不走了?” “不走了。” “真的不走了?” “真的。” 林鹿鸣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雪松的味道,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让他安心。 “陆寒洲。” “嗯。” “欢迎回家。” 陆寒洲的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梳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回来了,鹿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待着,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床头柜上的牛奶彻底凉了,但没有人去管它。 反正明天可以再热。 反正以后每一天都可以热。 反正他有大把的时间,因为他回来了。
第24章 那棵树 回国后的第一个周末,陆寒洲说要带林鹿鸣去一个地方。 林鹿鸣问去哪儿,陆寒洲说到了你就知道了。林鹿鸣又问远不远,陆寒洲说不远。林鹿鸣再问要不要带什么东西,陆寒洲说带你就够了。 林鹿鸣的耳朵红了,没有再问。他习惯了,陆寒洲这个人,想保密的事情怎么都问不出来。 周六一早,两个人吃过早餐出了门。陆寒洲开车,林鹿鸣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民居,又从低矮的民居变成一片一片的农田。秋天的田野是金色的,稻子刚收割完,秸秆一捆一捆地堆在田埂上,空气中有一股干燥的稻草味。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车子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林鹿鸣下了车,看着周围那些低矮的房屋和狭窄的街道,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里是……”他努力回忆着,脑子里有一些模糊的碎片——一个菜市场,一棵大榕树,一条小河。 “你小时候住的那个小镇。”陆寒洲说。 林鹿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环顾四周,那些模糊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那个菜市场还在,只是招牌换过了;那棵大榕树也还在,长得比以前更大了,树冠遮住了半条街;那条小河……他转过头,看向镇子的方向,那条河应该在那里。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他问。 陆寒洲没有回答,牵起他的手,沿着镇子的小路往前走。路过那棵大榕树时,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鹿鸣脸上停了一下,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林鹿鸣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在陆寒洲牵着的那只手上。陆寒洲的手很暖,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走丢似的。 穿过镇子,走到一片荒地前。 林鹿鸣认出来了,这里曾经是一条小河。他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夏天的傍晚,妈妈会带他到河边散步,他蹲在河边捡石头,往水里扔,看水花溅起来。妈妈站在他身后,笑着说“鸣鸣,扔远一点”。 现在河水干了,河床变成了荒地,长满了野草,黄的、绿的、枯的,乱七八糟地长在一起,像一块没人打理的旧地毯。 “河干了很久了。”陆寒洲说,“我回来的时候就没有水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过?” “你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国庆,我回来了,一个人开车到这里。” 林鹿鸣看着他,有点意外。他以为陆寒洲在国外那几年从来没有回来过——他说过的,四年没回来,因为没有理由回来。原来他回来过,一个人,悄悄地,谁都没有告诉。 “你来这里干嘛?” 陆寒洲没有回答,牵着他沿着河床往下游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上,陆寒洲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树。 不是很大,大约两米高,树干不粗,林鹿鸣一只手就能握住。树叶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颜色是浅绿色,带着一点秋天的黄。树的周围长满了野草,但树干旁边的草被拔掉了,露出一小片光秃秃的土地。 “这是你种的?”林鹿鸣问。 “嗯。” “什么时候?” “你十岁那年。你妈妈走的那年。” 林鹿鸣蹲下来,看着那棵树。树干上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的笔迹——“鸣鸣”。字迹已经随着树干的生长变大了,有些变形,但还是能认出来。 “你十岁那年,我妈带你搬走了。”陆寒洲蹲在他旁边,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我到这里来过一次,河还在,水还在,你扔过石头的地方我找到了。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把带来的树苗种在这里。” 他顿了顿。 “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看到这棵树,就会知道——我来过。” 林鹿鸣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渗进干裂的泥土里。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鸣鸣”。十七年前的陆寒洲,十一岁,站在这条河边,一个人,种下一棵树,在树干上刻下他的名字。 那时候他在哪里?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人群里,一个人。 他不知道有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种了一棵树等他。 “陆寒洲。” “嗯。” “这棵树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给它起一个。” 陆寒洲想了想,看着那棵在秋风中轻轻摇晃的小树。 “等。”他说。 林鹿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那棵树的根上。 “那你等到了吗?”他问。 陆寒洲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 “等到了。” 两个人蹲在那棵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河床,野草沙沙地响,那棵小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小孩在招手。远处的天空很蓝,有两只鸟飞过,一前一后,像在追赶彼此。 过了很久,林鹿鸣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干嘛?”陆寒洲问。 “拍照。”林鹿鸣退后几步,把手机举起来,“这是你种了十七年的树,我要拍下来,以后给我们孩子看。” 陆寒洲的嘴角弯了一下,走到林鹿鸣身边,站在镜头里。 林鹿鸣按下了快门——两个人,一棵树,一片荒地,秋天的天空。 照片里,陆寒洲没有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林鹿鸣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合照里的人比树年轻。树已经等了十七年,而他们才刚开始。 回程的路上,林鹿鸣一直在看那张照片。他把照片放大,看树干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鸣鸣”,每一个笔画都认认真真的,一笔一划,像刻在心上一样。 “陆寒洲。” “嗯。” “你十一岁就会刻字了?” “不会。刻了很久,刻坏了好几把刀。”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问我刻的什么,我说刻的你的名字。她笑了,说‘刻得好’。” 林鹿鸣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陆母走了很多年了,但她说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像这棵树一样,种在了时间里,长成了可以让人依靠的样子。 --- 回到老宅,陆父正在花园里给月季浇水。看见他们下车,他直起腰,拄着拐杖走过来。 “去哪儿了?”他问。 “去看河了。”陆寒洲说。 陆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鹿鸣一眼,目光在两个人红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 “回来就好。”他说,“洗手吃饭,鸣鸣早上炖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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