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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剑左右

时间:2026-06-22 21:01:02  状态:完结  作者:Casina

  紧接着脚步声传来。安德烈亚斯关好门,脱下外套,把自己丢进床的另一边,舒展了一下肢体:“说实话,你喜不喜欢这些?”

  谢尔盖厌烦地说:“我也不能说不,难道不是吗?”

  “你当然可以。”安德烈亚斯说,“当然。”

  他们已经习惯了忽然沉入静默的对话。安德烈亚斯靠在枕头上,不知在思考什么。他从口袋里把火柴和烟盒掏出来,在手指间无聊地把玩,转过头说:“怎么,你觉得我是一个三心二意,水性杨花的人?”

  “这些词语只能形容一个人在爱情当中的表现。难道你爱过什么人吗?”

  安德烈亚斯把火柴壳丢到他的脑门上,他的力气不小,那只画着黑鹰的纸盒子弹到了枕头底下。谢尔盖还了他一件酒气熏人的外套,乘其不备,扭住他的手腕。安德烈亚斯没有挣扎,他侧过身体,那件挡住视线的外套从脸上滑了下去。谢尔盖刚要开启和平谈判,安德烈亚斯却对他微笑着,轻声说:“喂,那样说真是冒犯。”

  安德烈亚斯有一双坚毅的灰眼睛,颜色很淡,结合他平常的神态,看起来疏远又傲慢。这时却闪烁着,塞满故意的冷静与矜持。谢尔盖懊恼地抱怨起来,他很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与人谈心,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纳粹——第一个和他谈心的纳粹被他推进了河里。在他的账本上,有些错误是不得抵消的,甚至不用改正。有些错误犯下哪怕一次,就好像对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即使他的身上还残留着人性,也毫不影响谢尔盖心里那杆公正的天平。安德烈亚斯在他的帐上已经欠了百来颗枪子了。

  总有一天他会被枪毙的。谢尔盖这么想着,又觉得一切可以忍受了。他松开手,拍拍对方的肩膀:“你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睡吧。”

  安德烈亚斯真的不言语了,躺回他那边的枕头上,嘴角还留着洋洋得意的微笑。可不到五分钟,他又睁开眼,揽住谢尔盖的胳膊:“唉。你非要这么说,我真该喝醉了再进屋。”

  “我还以为你已经喝醉了。你今天太张扬了,你不想戴着粉三角被送进集中营吧。”

  “不会的,有很多人需要我。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谁才能算是有用的人?秘密警察?还是成年的纯雅利安男人?女人有用吗?或许有。那么犹太人呢?苏联人呢?住在医院当中的残疾人和精神病人呢?谢尔盖暗暗地想。你的祖国最不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正是你们把德意志民族的尊严和体面全都毁了。他保持着被吵醒后不太愉快的神情,没有回话。可安德烈亚斯又开口了:“好吧,我知道你是个纯粹的德国人,比谁都正直。我不指望你突然接纳我。但你还是我的朋友,对吧?”

  谢尔盖嗯了一声。安德烈亚斯笑了,小声对他说:“你不能对我太苛刻。”

  他把冰冷的手指按在谢尔盖的嘴唇上,目光在黑暗中流转,绵长的呼吸吹在谢尔盖的脸颊。安德烈亚斯挪动肩膀,缓慢地、充满挑逗地含住他的双唇,把舌头伸进他的口腔。谢尔盖感到他的舌尖舔舐着嘴角的伤口,扫过牙齿,一股热流冲向下腹。

  我疯了!这是在做什么!谢尔盖挣扎起来。安德烈亚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压倒在枕头上。

  “嘘。”他说,“你让我难过了。我向你索要赔偿。”

  这个记仇的坏东西。谢尔盖不安地动动双腿,他已经完全硬了,但安德烈亚斯只是吻他,死死按住他的双手。他受过严苛的训练,力气很大,冰冷的鼻尖像却小猫似的划过谢尔盖的颧骨,呼吸间吹动了他脸颊的绒毛。谢尔盖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安德烈亚斯才松开手,惊讶地看看他:“你和谁学的?让你做清教徒的老师们教过这个?”

  谢尔盖无话可说,对他眨眨眼睛,小声说:“你认为是谁?”

  安德烈亚斯似乎被他的表情迷住了,目光像水银似的贴着他的视神经滑动,沉甸甸地灌注在他的脑海。谢尔盖叹了口气,刚要移开视线,安德烈亚斯扳回他的脸,急切地要求道:“看着我。”

  谢尔盖从没有这样近地注视着一个人,他的下巴被捏得作痛。安德烈亚斯趴跪在他的身上,细碎地亲吻他。他们的肌肤隔着布料,彼此都被体温烧灼,安德烈亚斯的大腿紧贴他的身体,似是而非地摩擦着,命令他把皮带解开。谢尔盖低头就能看见他那双纤细的眉毛。他的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了:在上个礼拜、上上个礼拜,他在和我上床的时候也是这种神情吗?

  “看着我。”安德烈亚斯仰起头,无声地喘息道。他平时一丝不苟地抹着发胶,但现在,那些金棕色的头发散落下来,有一丝粘在鼻梁骨上,被急促的呼吸吹动着。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几乎被这个魔鬼引诱了。谢尔盖的心像气球那样涨起来。他低下头小声说:“老天啊,你真是个疯子,他们会听见的。”

  安德烈亚斯侧了侧脸,汗湿的鼻尖紧贴住他的下颌,谢尔盖的鼻腔里充满了香味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安德烈亚斯冰凉的手触碰着他。过去,他常借此把安德烈亚斯想像成一个女人,只是个子高些,胸部不够丰满,试图唤起自己正常的反应——可那总不太成功。今夜,情况更是十分反常,在某一个瞬间,他对那低垂的眉眼起了欲望。

  这不是我想要的,他在心里尖叫着,我能控制自己,我能控制自己!只要他不再那样吻我、触摸我……

  他感受到的羞辱、做出的抗议和挣扎并没有让一切停止。安德烈亚斯冷笑着,嘴角因为兴奋而颤抖,按住他的脖子和他深深地接吻。谢尔盖喘不过气,安德烈亚斯的动作越来越粗暴,让他产生一种被强迫的错觉。最后一刻他闭上眼睛,在嗡嗡的耳鸣中,安德烈亚斯吻着他的侧脸轻轻笑起来。他对这场恶作剧相当满意。

  “我挺喜欢你的。”安德烈亚斯说,“我要向你坦白。”

  “说实在话,你选的时机并不好。这种时候的承诺一般都不算数。”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也许你并不相信,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要不是他的双手沾满鲜血,他真该被送进精神病院去,开枪打死他甚至是折衷的选项了。燕妮总说要让法西斯狂徒上法庭接受审判,可法庭只能审判他对犹太人、对苏联人、对共产党人犯下的实质罪行,安德烈亚斯对他的精神折磨又该去哪里清算?另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他掩护了那个可怜的妻子,或许他对人还有些同情?你能不能试着让他成为你们中的一员?

  荒唐!谢尔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放下记忆的引线,努力让自己沉浸在疲倦中。很快,睡眠吞噬了他的一切忧愁。


第10章 搜查

  1941年年底的大雪之前,丽娜住进了医院。

  像剧作家常编排的那样,在突发的悲剧之前,旗队长家里充满了不幸的预兆,只是谁也没有在意。度假别墅院子里的一颗苹果树莫名其妙地死去了,等罗尔夫发现的时候,它的树干已经被虫蛀开了一条裂缝。他喊来母亲,丽娜又吩咐安尼卡。第二天,两个搬运工人就把那棵树、以及疑似被虫害污染的土壤搬出了院子。他的父亲就这件事在餐桌上发表了一番关于犹太血统与蛀虫的议论。聚会结束没多久,丽娜的精神开始萎靡,安尼卡常能见到她躺在窗口的沙发上,直直地瞪着双眼。在她的经历当中,将死之人才会直勾勾地看着天空。每当安尼卡小声呼唤她时,她便带着那种迷蒙而惊异的神色转过脸来,对着空中的影子露出笑容。

  “夫人,您在做什么?”安尼卡问道,“您确定您不要紧吗?”

  丽娜从没有给她回答。没过多久,一向逆来顺受的丽娜被点着了似的开始反抗。旗队长在餐桌上嫌弃她没能让家庭人丁兴旺,丽娜安静地垂着头,当旗队长说到“更多优秀的雅利安少年”的时候,她倏地站起身,把汤勺砸向自己的丈夫。旗队长惊得站了起来。他的手在配枪上晃动,最终握拳贴住裤子,脸颊泛红:“你做什么?你疯了?”

  丽娜畏惧地缩了缩,忽然笑了起来。她极具讽刺意味的神情让旗队长无法宽恕。他绕过桌子,抓住丽娜的细胳膊:“你笑些什么?孩子们都在看着!你怎么做的母亲?”

  丽娜推开了他,在他面颊上挠出了三道血印。她的灵魂像一张塔罗牌,正面是例行公事的纹路,背面却是死亡,这时候突然翻过面来,把掌握它的占卜者和听候命运的孩子们都吓了一跳。丽娜尖叫着逃离他,在客厅大喊,扬言要把他干过的丑事公之于众。如果某些部门有意追究,就希特勒在某方面高得异乎寻常的道德标准来看,他很有可能被革职或者送进监狱。

  她的孩子习惯了她温柔和顺的脾气,被这举动完全吓呆了,大儿子罗尔夫很快倒向父亲,开始指责她无缘无故地犯起歇斯底里病。丽娜起先置若罔闻,在罗尔夫靠近她、试图控制她的时候狠狠揍了他一个耳光。在争执中,摇篮里的女儿大哭起来。丽娜摔碎了一整套瓷器,用最不该出现在她词典当中的词汇辱骂丈夫与儿子,扬言如果没有她和安尼卡操持打点,他们都将吃不上热饭、穿不上干净的衣裳。

  “够了,你这令人恶心的畜牲。”她挥舞着银烛台,对丈夫怒吼道,“空长了一副人的皮囊。还有你,罗尔夫,我怎么生出你这总在女人面前耀武扬威的废物!你们俩还是死了才好!”

  所有人都惊呆了。旗队长气得脸色发紫,摸索着后腰的武器带。他常在腰带上挂一根马鞭,不少部下都挨过它的教训,丽娜有时也不能幸免。一旦家庭和工作场所铺上了权力的台阶,下属、夫人或者孩子,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但丽娜在他动手以前抱起了摇篮里的女儿,站在餐桌的另一头与他对峙。旗队长把鞭子放低了。

  “你疯了!女人!”他拍着桌子,“快把那烛台放下。”

  安尼卡从厨房探出头:“天啊,夫人,这是怎么了!”

  “安尼卡,安尼卡,这些话我只能对你和上帝说!”丽娜丢下烛台,钻进她怀里哭起来,“我的丈夫虐待我,我的孩子不爱我,我一直活在坟墓里呀。我是一个多么不幸的人!”

  说罢她尖叫一声,瘫倒在地,眼睛睁得大大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脸上泛出异样的光彩。她手里的婴儿滑落在地,小女孩儿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快叫医生!”安尼卡扶住她的头和肩膀,“她看起来不对劲,她生病了。”

  旗队长气哼哼地坐进沙发里:“别管她!她是疯了。如果治不好,就把她送去疗养院!”

  罗尔夫才从那一耳光里缓过劲,抱起妹妹放回摇篮,急匆匆地跑出了门。丽娜被送往医院时已经陷入昏迷,医生说她摄入了过多的“柏飞丁”,诊断为甲基苯丙胺中毒。在场的人都与医生面面相觑。旗队长对夫人还有些旧情,留在医院等待她苏醒。这一行人穿过医院门前的街道时正值中午,经由一翻口舌是非,消息便像潮汐一样席卷了所有办公室。这就是谢尔盖来到办公处后参与的第一桩调查。也在这天他在办公处读到了一份报告,一个月前,反间谍活动的领头人卡纳里斯对柏林周围展开了严密的搜查,收获不大。盖世太保乐得看军事情报局的笑话,并未施以援手。他没来得及细看那份报告的内容,奥托就把他叫走了。为了旗队长的家务事,他们将周围的居民带到办公室问话,由谢尔盖负责记录。一整个上午,他们都毫无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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