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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上级秘书名叫瓦尔特·汉森,是一个矮小的男人,眼眶浮肿,看起来非常疲惫。谢尔盖牢记他的姓氏,因为他希望所有人都管他叫汉森博士。安德烈亚斯有时叫他“毒侏儒”,有时把他描述成围着窝转圈的母鸡。博士有四个孩子,因此对工资待遇相当上心,有一分一毫的奖赏都不会放过。他眼神闪烁,肩膀卷向胸口,在那些社会地位远不如他的人面前却颐指气使。安德烈亚斯比他年轻六岁,在工作经验方面远不如他,但他从来不敢指点上司的不是。 最年轻的那一位名叫奥托,谢尔盖在办公处同他见过面,正是他带着两人走下楼梯的。奥托金发蓝眼,体魄匀称,鼻梁和窄颧骨上撒着一排雀斑。他只有二十一岁,表情却严肃而阴沉,像宦海沉浮了十来年似的。这年轻人刚刚担任刑事助理,却是他们中“政治觉悟”最高的一位:他从小就在希特勒青年团受训,从内而外都是第三帝国的战士,还在某次活动中与元首本人合过影。 在他们到场以后,格哈德不卑不亢地同安德烈亚斯问好,瓦尔特与奥托也同他们行了见面礼。安德烈亚斯简单介绍了几句,便撇下谢尔盖,邀请一位小姐跳舞去了。两位年纪稍长的秘密警察对新同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奥托则用淡蓝的眼睛盯着他,一言不发。谢尔盖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敌意。他把这一点记在了心里,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同三人围绕A部的近况攀谈了几句,话题又转向了前线。 在他们谈及“凯里安”每一枚勋章的来处时,奥托突然问道:“听说您刚从前线回来,还没有结婚?” 谢尔盖点点头:“我出身贫寒,没有机会得到姑娘们的青睐。但元首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在大德意志帝国,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天赋,成为受尊敬的人。” 奥托不依不饶:“听说您和少校先生一同住在办公处附近。” 天啊安德烈亚斯,谢尔盖在心里嘲弄道,看来帝国的未来可不怎么喜欢你。他脸色微沉,学着安德烈亚斯摆架子时的腔调,冷淡地、缓慢地回答:“是的,我暂时没处安身,应少校先生的邀请,暂时借住在他的公寓里。” 奥托被这有意的挑衅刺到了,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格哈德端着啤酒看向他俩,一双眼睛来回移动,并不打算插入他们的谈话。瓦尔特左右看看,急忙打圆场:“能有这样一位朋友是幸运的——” 格哈德莫名地着急起来,打断了他的谄媚,直接地问道:“您会和他一起去柏林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也在柏林办公呢。” 格哈德与瓦尔特对视了一眼,奥托的气焰却收敛了不少。瓦尔特咳嗽一声,又摆出那副文绉绉的嘴脸,语气变得轻慢:“唉,我还以为您会同少校先生一道儿去呢!柏林可是个好地方,未来的世界都城,日耳曼尼亚的不二首府。不知您之前有没有去过?” “他大多时候在柏林工作么?” “不,您还不太了解他。他虽然常回柏林探亲,但这次是为公事。不久以后在柏林要出大乱子,如果你们没碰上这几个赤色分子,一切可都糟糕了。谁知道他们胆敢计划去柏林? 谢尔盖袖子里的手攥紧了:“他们不是刺客么?去柏林?难道——” “没人知道。”瓦尔特说,“我们也不清楚。福科尔上尉,您的新朋友是一位严守秘密的人,在一切开始之前,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包括我们。” 就在这时,门前传来通报,旗队长与他的夫人大驾光临。 这位柏林来的长官在四十岁上下,一副老式普鲁士军人的气质,夹着一片眼镜,威风凛凛地踏进屋子。他一到场,所有人的窃窃私语都停止了。十几双皮鞋整齐地碰在一起,胳膊构成了一片葡萄架似的拱门,滑稽地向他致意。谢尔盖注意到许多人并不在看旗队长,而看向挽着他胳膊的女士: 丽娜有一头闪烁的、如同丝绒的金发。她长得很甜美,却微微带着愁容,她的下颌没有德意志民族一贯的刚毅,反而十分纤细,像欧洲南部的娇小姑娘。苍白的脸色也遮掩不住她优美的举止。在门打开的刹那,她对着众人露出得体的、羞赧的微笑,微微含着下巴。那姿态完全满足了时代对女性的要求,谢尔盖却认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捆缚着她的肩膀,让她显得忧郁而迷茫。
第9章 时代角落的沙龙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剧情的连贯,我已经把空填上了…… ══════════ 谢尔盖对纳粹的腐败生活早有耳闻。他的现任上司,帝国保安总局局长莱因哈特·海德里希组建了臭名昭著的小猫沙龙,声称他能借此从上流社会获取情报,实则培养出了一批供高级军官、政要消遣的风尘女人——他本人正是那沙龙的常客。有了这样的先例,但凡有些权势的官员争相效仿,很快形成了一股难以遏制的风气。官员的妻子们对此满怀怨言,却毫无办法,毕竟她们许多人一年之内只见丈夫几面。1934年后,德国女性的活动空间被规范在了厨房和教堂当中,除了偶尔的社交活动,大多数女性根本无法进入职场。在三十年代虚假的繁荣当中,她们在社会中的缺席构成了希特勒经济成就的一部分,毕竟家庭主妇可不算失业,尽管她们的劳动没有任何报酬。这种状况在纳粹帝国延续多年,直到战争让饱和的岗位出现了空缺。 举办这次聚会的沙龙正是诸多乌烟瘴气的场所之一。非正式的聚会完全是人们宣泄欲望的幌子。在场的男女把自己浸泡在酒精之中,同认识或不认识的对象跳舞、接吻、相互抚摸,或者干脆滚进桌子底下。这不是一个“妻子”应当出席的场合。所有人都看出了丽娜的丈夫在折磨她,可他们并不在意。 后半夜,旗队长搂着两个姑娘走进侧室的时候,谢尔盖再次捕捉到了丽娜的身影: 她缩在沙发的缝隙里,像一具刚从柜子里抬出来的骷髅,被放在俱乐部的灯光下,闪烁的灯火把她灼伤了。没有人摆弄她,她就睁大双眼,把自己蜷缩起来,吸着烟,容忍一切痛苦的发生。 谢尔盖想要靠近她,验证燕妮的话是否正确。他尽力克服着自己对于女性决策的偏见,但陈规难免在他的心中留下痕迹,要把这些石头上的刻痕磨平尚需要时间。他向四周环顾,安德烈亚斯坐在方桌前和几个年轻人玩着纸牌,嘴里叼着一支香烟。那个嗅觉灵敏的特务一下捕捉到了他的视线,丢开纸牌、掐灭了烟,起身离开了牌桌。 谢尔盖示意他过来,安德烈亚斯却朝他意味不明地举了举酒杯,拐了个弯,朝丽娜的方向走去了。 谢尔盖只好也走到沙发近前,听见安德烈亚斯说:“这里可找不出一张能供女士喝白葡萄酒的长桌子。来吧,过来和我们说说话,福科尔上尉是位讲道理绅士,说不定会在女性离席以前站起来致敬呢。我和您的丈夫见过几面,和您还是头一次见,咱们应当多多了解彼此。” 丽娜双手攥紧,撑在瘦骨嶙峋的膝盖上:“不……不先生们,我很好,我没事的。” “走吧,您该出去透透气。”谢尔盖粗声粗气地说,“这地方闻起来像个垃圾填埋场似的。我同您一样,如果不是受人胁迫,谁会到这种地方来?” 安德烈亚斯哼了一声:“这话可真叫人爱听,上尉的舌头能劈开一张桌子。” 丽娜的身体姿态放松了些,依然愁眉不展:“我的丈夫不会允许……” 谢尔盖听得怒气上涌,刚想出言反驳,安德烈亚斯在旁哈哈一笑:“没关系的女士,您的丈夫知道我,在这个到处都是醉汉和疯子的场合,您和谁在一起也不会比和我在一起更安全。” “您说什么?” 安德烈亚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把空杯子丢开了:“您看。” 他绕到丽娜身后,拉过谢尔盖,侧过脸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谢尔盖周身一冷,咬牙切齿得忍耐着脾气,举手推了他一把:“喂!” 丽娜看起来更惶恐、更紧张了,在她纤细的鼻梁和下颌骨之间挂起一个虚弱的苦笑:“少校先生,不要同我开这样的玩笑。我,我感觉没那么糟。” “夫人。有时候我在想,究竟什么事情才算真是发生过。如果一件事没有被任何人注意,或者被所有人遗忘,那么我们去哪里寻找它的证据?”谢尔盖握住丽娜攥紧的拳头,拍拍她手臂上紧绷的肌肉,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好了,从这个该死的地方挪开吧。今晚根本没人看着您。” 丽娜被他的直率震惊了,跟着他的脚步走到露台上,脸上挂着愤怒和欣喜混合的神情。安德烈亚斯有意落后了两步,在丽娜身后对谢尔盖眨眨眼睛。还不错,他无声地说。 “您,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位女士。”丽娜懊恼地说。 “要是您不愿意,您随时可以回去。”“真抱歉。”两人同时说。 安德烈亚斯不高兴地推了谢尔盖一把,耸耸肩膀:“好了夫人,就像弗洛伊德说的,福科尔上尉有那么些许当英雄的情结。您就听从他的好意吧。” 丽娜终于转向谢尔盖:“您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做一位体面的绅士很不容易。虽然您……呃……比常人更加直率,但我很敬佩您,也很感激。” 他们三人在露台上简单聊了几句。夜晚的空气把他们的手指冻麻了,飞霰夹杂着小雨,映出了灯光的轨迹。室内的音乐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伴随着隐约的大笑,旋转在他们的衣袖和头发上。就在谢尔盖讲起自己给母亲写信时,丽娜突然哭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仿佛她从没有这样痛苦过。 谢尔盖试图安慰她:“您怎么了?是我说的话勾起了您的伤心事?” 他说完便瞪着安德烈亚斯,示意他才是两个人中擅长和女士交流的那个。安德烈亚斯耸耸肩膀,并没有开口。 丽娜忍不住低声啜泣:“真对不起,我今晚出了大丑。” 谢尔盖说:“这有什么要紧?” “我的罗尔夫,他也快到参军的年纪了。如果我也像您的母亲一样,只能收到战场来的信件,整整一年都不能同他见面,我……” “夫人,战争眨眼间就打赢了,不是明年春天就是夏天。”安德烈亚斯说,“您的儿子不用参军也能为国效力。来吧,再喝一杯?” 直到谢尔盖住进了沙龙里供客人留宿的房间,这件事依旧萦绕在他的心头。或许燕妮说的不错,他想,旗队长夫人的心里确实充满了痛苦,那绝不是上流社会的女士为了博取关注而编造的不幸。德国的女人,苏联的女人,世界上大部分的女人都在受苦,她们比同一阶级的男性忍受着更多地不幸,而造成这些苦难的人却过着寻欢作乐,荒淫无度的生活。他睡意朦胧,听见安德烈亚斯在隔壁高声说:“旗队长阁下,尊夫人的牌技真是烂透了,我和她玩了半宿的牌,她快把你的轿车输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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