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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试试。”奥托把步枪塞进罗尔夫怀里。他这位年轻学生端着枪有模有样,同他在军校的照片如出一辙。奥托梅梅对他陷入一种喜爱又嫉妒的循环当中。 罗尔夫学着他的样子开了两枪。他们的玩闹引起了警卫的注意,其中一个管理者抬头瞥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出声阻止。 罗尔夫不满地说:“他看什么,就算我打死几个人,他还能让我承担责任不成?” 奥托被他的傲慢刺中了。他向来以不得罪同僚为工作原则,对罗尔夫今天的派头也不满意,便劝阻道:“这附近都是居民,你会吓到他们的。如果流了血,还得有人清理街道。” 罗尔夫不情愿地将步枪还给他:“好吧!那说好了,周三你得教我射击。最好你再教教,我如何得体地同姑娘说话。” 他的这句话提醒了奥托。这个青年人嗅觉敏锐,很擅长抓住机会。旗队长显然不会同意他的儿子与一个庸俗的村妇有任何联系。他也清晰地知道,父亲在子女成长的过程中并不起太大作用,将此事向他的母亲揭发,或许能赢得更多好感——德国女人一心扑在家庭上,一个不检点的儿子就能够给她们的生活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他这次上门是为了给丽娜卖个人情。看见女人脸上惊讶、不安的神情,他便心满意足了。丽娜却彻底陷入了惶恐之中,倒不是为她儿子的前程:一想到克劳迪娅的消息正通过罗尔夫流向那一群危险人物,她便手脚发凉。 “天啊,我真该让你在咖啡里放几滴老鼠药。”丽娜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上帝会原谅我的。那个名叫奥托的小伙子,看起来整整齐齐,谁知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坏东西。就在前天,他领着罗尔夫,在楼顶上朝犹太人开枪呢。” 燕妮严肃地说:“幸好他邀功心切。这势利眼暂时还没有起疑,我们得想办法处理——或许我应当让克劳迪娅到别处避避风头,越快越好。” “我们需要一个借口。譬如她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或者同一个男人结婚。我们不能就让她忽然消失,这绝对会引起怀疑。” 就在丽娜和燕妮商议下一步的安排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从那头传来:旗队长同他的几位同僚即将被调往前线,负责占领区内部的安保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政治观点的习得和动摇都不是一瞬间的顿悟,而是绵延起伏、不断动荡、左右为难的。罗尔夫和奥托不是在一瞬间变成纳粹的,同样,谢尔盖的人格魅力足以影响一个纳粹分子吗,长久来看也许可以,但一年半载就太难了。
第33章 把柄 谢尔盖没想到安德烈亚斯对于那个电话讳莫如深。在汇报中,他无法倾诉自己的个人情况,也没法和燕妮、克劳迪娅以及那位神出鬼没的邮递员见面。他心里有点儿焦躁,但很快,安德烈亚斯重新提起了那个问题。 “你认为将真实的、不利于国家的证据散布出去的人是有罪的吗?” 他为什么要不断追问?是因为卢卡斯在自己的诱导下,找到集中营的证据了吗?如果安德烈亚斯发现了这一切,他有没有进行追究?他会不会知道自己与卢卡斯私下见面的事?这个问题是决策之前的犹豫,还是决策之后的良心不安? 谢尔盖不得不承认,在上一次的对话中,他太过慌乱了。他准备冒险一试:“我想,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他是有罪的。然而,法律不是为了人存在的吗,或许国家也是。如果没有任何人从其中获得好处,那也不见得是理想的法律。” 安德烈亚斯沉吟片刻:“你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但我承认,这并非无稽之谈。” “哦,你是想说,这和我们的工作相冲突。这种想法可不像密探的思维习惯。” “人并非二十四个小时都在工作。” 除了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夜晚,安德烈亚斯对于当下的生活十分满意。安定是种异常的状态——在他的大脑深处装着一个警报灯,当一切顺遂的时候,它便莫名其妙地拉响,发出刺眼的红光,催他为即将到来的不幸做好准备。过分未雨绸缪的人生态度像件没晾干的衣裳,让他不得不在阴冷的念头中强装镇定、维持体面。这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至少当他接到奥托的工作调动文件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情绪波动。 在最后的审查时,安德烈亚斯向这位不大听话的下属提了不少刁难的问题。而奥托冷冷地说:“您在这儿对我横加指责,可您自己呢,您就是个完全忠诚于国家和法律的人吗?” “终于,您说出来了。究竟是权力让您觉得我有罪,还是您的良知?如果是良知,在您调动之前,您可从不敢这样同我说话。但您现在却说了——” 奥托的脸颊变红了,他走到办公桌边,低下头小声威胁:“我知道您和什么人住在一起。” “您可以试试,不会有人相信的。还有,我记得您的姐姐结婚了。哦,可不是什么通过了政治审核的结合。据说这位新郎并不愿意加入我们,并且和社民党人联络紧密。他曾是个记者,总是参加工人运动,对吗?” 奥托的脸色变了变:“这么说来,您不会准许我的调动了?” “不,放轻松些。我可不是在公报私仇,把这当做老上司对您的提醒好了。” 他倒攀上了高枝,当上了副官。这年头谁往东面去不是缺胳膊少腿地回来,他也不例外,最好死在那里。这对我来说更加安全。安德烈亚斯想着,在那份报告上敲下了印章。 奥托审核过关的报告经过层层批示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斯大林格勒正进行着异常艰苦的战斗。出于宣传需要,所有的家书都被严密地审查,但紧张的氛围已经在德国的大街小巷悄然蔓延。为了争夺一间会客室,我们进行了两个小时的战斗。有幸归来的伤员这样描述:简直像一群老鼠。类似的言论在公开场所被严令禁止,却在每一扇门背后大行其道。消息自然瞒不过谢尔盖的耳朵。除去那几台决定人生死的打字机,盖世太保的办公室就是一个嘈杂的茶水间。在熟络以后,同事、尤其是女同事的搭讪常常打断他的思绪,他不得不扮演一个木讷无趣而不善言辞的形象,好让信息通过好事者流向他的耳朵。 这天他难得往安德烈亚斯的办公室走了一趟。为了避免嫌疑,两人在办公时从不见面,即使有必要的工作交接,也只像同事那样冷淡地点头。木门打开,奥托正从其中怒气冲冲地出来,愤恨的眼神在谢尔盖的身上停留了几秒,快步走向楼梯间。 哦,真是倒霉。谢尔盖嘲弄地想。正当他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准备离开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是个胆子不小的新人,不敲门,也不通报。等谢尔盖看到他灰绿色的军装,和脖子上系着的铁十字勋章时,才恍然大悟。他退到一边,用眼神询问着。安德烈亚斯却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懒洋洋地招呼道:“早啊,菲利克斯。好久不见。” 菲利克斯身材高大,面容英俊。同大多数有着军旅生涯的德国男青年一样,他总是不必要地将后槽牙碾在一起,绷紧咬肌,好像他不摆出这一幅咬牙切齿、不知在痛恨和容忍什么的神情,社会当中弥漫的“软弱作风”就要像酸雨一样腐蚀他的男子气概了。不管是艳阳高照还是阴雨连绵,即便在礼仪不作要求的场合,他也必须佩戴宽檐帽,因为他相当痛恨自己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深色的头发。尽管那种浅棕色足以让他通过种族测试,但他对一切秉持着完美主义的态度。 “早啊。”他推着桃木门说,既没有迈步进来,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好久不见,你怎么样?” “一般般。倒是你,听说你在前线过得不好,但你看起来精神十足。” 菲利克斯穿过房间,领口的铁十字随着他激动的脚步微微摆动。他全然没有把谢尔盖放在眼里,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今晚在我家有个酒会,你乐意赏光么?”他说着瞥了谢尔盖一眼,又转过头,“我只请了几个重要的朋友,我们有两年多没见了,不是吗?” “真抱歉,我没有时间。”安德烈亚斯用相当例行公事的语调说,“格拉夫说他一定会请你喝酒的。祝你们心情愉快。” 菲利克斯的脸上闪过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他阴沉而直接地说,“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我来柏林,除了那些倒霉的接风酒会,就是想同老朋友见一面。我在一个多月前不是托人和您打了电话?” 安德烈亚斯笑出了声:“是啊,是啊。太久了,我的时间表也和过去不同了。我每天都有重要的事要做。” 原来是他。谢尔盖沉默地观察着。这个人性格暴躁,控制欲强,看似和安德烈亚斯的渊源颇深,不知道会为他的计划带来怎样的变故。他向墙边退了退,试图让自己显得无关紧要。气氛变得尴尬,安德烈亚斯仍然没有准许他离开的意思。谢尔盖在心里抱怨,他总是这样,以为自己可以让一切人或事都按他的编排行动。 他刻意表现的轻蔑让菲利克斯恼火。他焦躁地脱掉皮手套,靠近了那张横在两人之间的办公桌。 “我希望你能来。”他压低声音,“我非常想念你。我回来了,大家都为我庆祝。把工作往后推一推?” 安德烈亚斯学着那腔调,再次笑起来:“哦,把工作往后推一推。你以为我是战地医院里的护士。”他转向谢尔盖,朝他招招手:“过来。把柜子上的文件拿去,等会儿念给我听。这些歪歪扭扭的个人报告看得我眼睛疼。” 菲利克斯脸色阴沉,他看看谢尔盖手里的文件夹,傲慢地评价:“有些部门效率太低,总拿些不必要的事烦扰人。也难怪、有些人甚至没有像样的学历呢。” “如果你指一个刻在门牌、邮筒、墓碑上的头衔。那么,我也没有像样的学历。” “唉!你总是误解我的意思。我是说,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可以今后再处理,我们俩要见上一面多么难得!” “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别总惹人发笑,菲利克斯。” 安德烈亚斯把目光移回面前的文件上,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菲利克斯尴尬地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他搓了搓手指,很快恼羞成怒。谢尔盖警觉地盯着他。 菲利克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骄横地转过脸,对谢尔盖命令道:“出去,我要和你的长官单独谈。” 安德烈亚斯终于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身:“请离开吧,晚些时候我会给您打电话。有些话不方便在工作场合说。” 菲利克斯十分不满,但安德烈亚斯给了他一个台阶。他意识到,继续坚持只会让他在对方的下属面前丢人现眼。 “那就这么办。”他粗暴地回答,推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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