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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凝视自己的内心世界:生命多么可贵!它只有一次,应当充足地、丰盈地度过,也正因为它一去不回,无法弥补的遗憾才让人如此痛苦。这是我唯一的一生,它却不能包括这段爱情。每当他想到这里,便鼻头发酸。 等他醒来时还是傍晚,客厅里的电话铃正响着。他睡了多久?整整一天?这是对方拨来的第几个电话?他前几天的所作所为会被人知道吗?在他成功坐起身来以后,那铃声又停止了。他只得依靠在床沿上,既不敢躺下,也不愿起身。 他被恐惧和忧愁笼罩着,不多久,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气喜滋滋的,希望他出席一场政治婚姻的典礼。卢卡斯讽刺地想,哦,现在我一无所有,倒成为国家的英雄了,多么光荣。 然而,这世界上没有一个角落可以让他、克劳迪娅,以及千千万万曾是、正是或即将成为青年的人们只作为他们本身存在。在这个国家,他们必须相信些什么,拥戴些什么,并为之献上自己的生活,自愿或者被迫。领导着他们的人像鼹鼠似的躲在地下,却让他们把死亡视作光荣。只有当他们作为铁矿, 被投入熔炉时,才认识到它笼罩性的、巨大的残酷。 他去药店等待克劳迪娅,但那姑娘再也没有出现。在某一个令人失望的早晨,他从药店出来,被安德烈亚斯绑进了医院。医生对此无可奈何,让他吃一个礼拜的安眠药,并为他开具了炮弹休克的证明,很快便放他出院了。他本打算就此和生活妥协,但谢尔盖的到来让他心里又多出了些勇气:有人相信他,他还应该放手一搏。 为此,卢卡斯筹备了许久。随着夏天的到来,雷奥妮生下了一个女儿。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即将过半之际,安德烈亚斯有了一个同他有一半血缘联系的妹妹。破天荒地,他接到信件以后没有冷嘲热讽,而是兴致盎然地去探望了这个小婴儿,甚至参加了她的洗礼和满月礼。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摩擦,谢尔盖没有一同前往。他心里只想着那个高大的文件柜,对于邀请,他表现出一副记恨的态度。安德烈亚斯便没有坚持。 每个人都不太期望这些典礼。唯有卢卡斯等待着那张请柬,为此他有一个礼拜没能睡好。两个老朋友在教堂门前碰面了。安德烈亚斯踟蹰了片刻,想到他制造的麻烦,便抬高下巴,冷漠地点了点头。卢卡斯全然不在乎他的无礼。这个英俊的年轻人只在看到孩子的瞬间露出了笑容,其他时间则保持着忧愁与肃穆。安德烈亚斯无聊极了,在他身边游荡了一阵子,试图让他开口说话。卢卡斯只是静默地站着,像头一回参加祷告的幼儿园学生。 他在做什么?安德烈亚斯想,他的确生了一场大病,在外面胡言乱语,又住了几天医院。难道高热或者镇静剂弄坏了他的脑子? 直到用餐以前,卢卡斯盯着墙面的装饰,保持着凄苦而漂亮的微笑,好像那是博物馆的画作似的。安德烈亚斯心中莫名产生了傲慢的同情——如果他的生活不够顺遂,他倒不至于关怀别人的幸福。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喂,医生没能治好你?”他把卢卡斯拉进门廊的转角。这里摆着几盆花束,空荡荡的,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散步、聊天的宾客,却没人能注意到他们。“一阵子没见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不,我好得很。我看起来不太好,还是因为生的那场病。你应该知道,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个礼拜呢。” “别总想骗我。你的心里话都写在脸上呢。” 反正总是要做的,卢卡斯心想,我不正式为这件事来的么,也许我不必那么死板,也许我不必等到晚餐以后。 他鼓起勇气,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他们在集中营里做什么?” “天哪,你非要纠结这些事。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卢卡斯不管不顾,像倾倒一桶牛奶似的说下去:“你知道集中营怎么杀人?看守把他们赶到一个巨大的房间里,其中的一个小伙子负责爬上梯子,把齐克隆B从烟囱的高度倒下去。在这之前他们执行枪决,很多人受不了这个,认为太浪费子弹,所以他们用卡车做了毒气实验。这是他们实验的结果。你听说过这一回事吗?” “你倒说说,我们能够做什么?我们是德国人,必须效忠自己的祖国。你抓来一个瑞士人、美国人、英国人,随便他来自于哪里,让他生活在我们的国家,他又能做什么选择?更何况,你的抱怨毫无根据。” 卢卡斯在心里悔恨:我不该和他说这些的,难道我不知道他是个危险角色?我说这些,冒着把一切毁掉的风险,难道只为了满足我倾诉的欲望?也许克劳迪娅说得对,我太软弱了,我甚至无法承受保守秘密的痛苦。他又羞愧又恼怒,一部分是为安德烈亚斯的冷漠,更多则是对他自己。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这样想?尤其是你——你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你亲手把人送往那里,你知道集中营里不只有犹太人。难道一定要把证据摆到你眼前,你才肯承认吗?就好像你知道那是砒霜,非要亲自去尝一口,才知道它有毒吗?” “你说什么?” 安德烈亚斯转向了他,敌意在他的灰眼睛之中浮现,像两把匕首的刀尖。在这之前,他一直凝视着窗外,试图让对话维持在无关痛痒的深度。现在他凝视着卢卡斯,好像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 “永远不要这样对我说话。”他的声调陡然一变,“这是什么意思?” 卢卡斯习惯性的瑟缩了一下。他向四周看了看,吞吞吐吐的样子又让安德烈亚斯不耐烦起来:“好了,就当你什么都没有说过。别再……” “你之前对我说过,凡事要有证据。我有证据,如果你必须要看的话。” 安德烈亚斯低下头,卢卡斯手里有四张照片。他先看到一排栅栏,紧接着是烟囱,灰白的、和天空分不清边界的云,在这片苍穹和建筑的环绕下,那是——他心中先是一震,恐惧才刚刚冒出头,又被无名的愤怒淹没了。好吧,好吧,就把这些东西登上报纸吧。让所有人都下地狱,所有人都挂到绞刑架上,每一个,每一个接触到这些名字的人。他恶狠狠地想,手攥在背后,指尖焦躁的搓着袖口。所有的德国人都有份! 那些有关审判的念头又回到他的脑海。他仿佛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套索,那排行刑队的靴子,六支或者七支步枪,一堵石墙。面对死亡,他习惯性地感到轻蔑,可凯里安的绿眼睛在某道缝隙里一闪,像一只手拂过胸口:灰白的、鲜血四溢的想象一下被抹去了。他的心因为惶恐漂浮起来。 卢卡斯的视线停留在安德烈亚斯的脸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蛛丝马迹。 终于,安德烈亚斯笑了笑:“这是从哪里来的?你的胶卷?” “不,拍照的人是我的战友。胶卷和相机都在他那里。” “我从没见过这些,不得不承认,或许你说得不错。你得给我几天时间考虑考虑。” “哦。”卢卡斯颇有些受宠若惊,把照片收回口袋,低头仔细检查了纽扣,“哦,天哪……” 就在他放松戒备的刹那,安德烈亚斯忽然逼近,把他挤进墙角。卢卡斯看到了他口袋里隐藏的手枪,枪口正对准自己。他完全僵住了:他的朋友带着枪来庆祝一个小女孩来到人世。 卢卡斯无比讽刺地笑起来,靠着门框摇头。在一个月之内,他总是被枪指着,几乎要习惯了。而他惊奇的发现,面对死亡,他的恐惧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寂寞和无聊。 “给我吧,照片,还有你那位朋友的名字。” 那几张皱巴巴的照片,即便丢在废品站也不会惹人注意。它们登上报纸的情形却在安德烈亚斯的脑中闪烁:版面,篇幅,报道的首段,标题尖尖的凸起像教堂的顶端。他不敢再想下去,用火柴把它们点着,丢进了壁炉。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写作过程中总有很多废话想说,还想做点reference,但是要写章节notes的时候又开始犯懒,每次都是。 如果大伙有什么好奇的就留言吧,当然没有也没事(
第32章 复制品们 这是凉爽宜人的一天。刚下完几场阵雨,单薄的水汽在树林间漂浮,河面翻动着难以查明的水波,像毛衫的针脚。在印象派的画作中,那儿应当铺满青灰色与暗黄色。直到汽车驶进柏林市区,周围的一切才变得狭窄、局限,弥漫着喧闹而冷酷的人烟。四季的区隔与自然的变换被城市简化。除了阴晴雨雪以外,人们很难找到丰富、优美的词汇描述城市中的一天。他们更愿把那奉献给大自然。 安德烈亚斯对这座城市很有感情,但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这座“未来的世界之都”。 柏林的设计师像是位牙医,你看那些窗户,整齐得让人心烦。在他们散步时,凯里安曾经这样抱怨。谁能想象呢,德国最复杂的人类活动竟在如此枯燥的场所进行。 自打和谢尔盖同居一室,安德烈亚斯的生活习惯日渐松懈。对于他们两人以外的世界,他反而越发警惕,像草原上的动物看守领地似的。两周前,他不再允许那位假扮房东的太太进出卧室,以免她猜测两人的关系。谢尔盖不得不打理起乱糟糟的桌面和衣柜。安德烈亚斯对此颇感愧疚。他尝试自行熨烫衬衫,差点引发一场火灾,谢尔盖只好敦促他远离那些从他出生起就没有使用过的电器。 他身上小布尔乔亚的习气太重了,谢尔盖想,不过这样最好,这能让他更多地依赖我生活。 “你看起来挺高兴的。那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他进门以后,谢尔盖放下手里的杂务,“你的父亲应该很喜欢她。” “婴儿都一样丑。她现在皱巴巴的,和刚生下来的小狗没有区别。” 谢尔盖大笑:“天啊,不论如何她是你妹妹。” 安德烈亚斯把别着纳粹党徽章的外套扔在沙发上,谢尔盖把它抽走了,丢进洗衣篮里。安德烈亚斯读懂了他隐约的抗议,耸耸肩膀:“不瞒你说,我挺喜欢她——我不会因为讨厌她的母亲而迁怒于她,喜爱她的人注定不会太多的。” “她拥有所有家人的爱,这还不够吗?我早就说过,你看待问题的角度太悲观了。” “那可不一定。她一出生,她的父母估计大失所望。就好像我父亲知道我不喜欢女人的那天,哈!等她可怜地长大了,如果她美貌而愚蠢,或许她能找到虚假的幸福,并且永远在幻影当中欺骗自己。可如果她有一点儿头脑,她很可能会度过不幸的一生。永远不要相信爱情,这是我对她唯一的祝福。” “你自己用尽全力追求的东西,却不希望别人追求。这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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