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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得很对,您应该往好处想。她或许还活着。” “我根本没法面对她。” “您应该想办法让她接受您。您看,您说您爱她,却又没什么证明和表示——就像您前些日子控诉的罪行那样,没有证据。谁也不会相信的。” 卢卡斯的眼神变了。谢尔盖知道他的引导起到了效果,继续说道:“您也知道,安德烈亚斯是个相当固执的人。您同他认识得更久,您应该更清楚才是。如果找到证据,证明您的话不是胡编乱造,您可以告诉我。或许我可以替您劝劝他,让他别对您那么苛刻。” “您真是一个正直的人。先前我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谢尔盖便善解人意地提出告辞。在离开之前,他特地提点道:“您要去药店买药吗?您常去哪家?您上次去的那家药店怎么样?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替您去买。” 一阵僵硬的惶恐闪过卢卡斯的面孔。 “您太好心了。我不用买什么药。我只需要休息,只需要休息。” 谢尔盖心里的怀疑被敲定了。他点点头,离开了卢卡斯的住处。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卢卡斯飞快地拴上锁,蹒跚着,脱力地跌坐回椅子里。克劳迪娅怎么样了呢?那个地下室里的犹太人,他又会有怎样的命运?没有哪个时代永远不会过去,可一旦历史在某个节点稍稍驻足,人的一生就在朝不保夕的恐怖与绝望中过去了。 卢卡斯无法想象这种感受。他不必也未曾体验被压迫者的惶恐,即便在东线的战场上。寒冷的气候让他抱怨,但冬天一视同仁,寒风在夺走生命的同时并不会贬损人的尊严。把某一群人赶到地下、让他们像老鼠一样生活是人类社会的专利。 他又想起克劳迪娅。在上个月十七号的下午,他亲眼看见她走进那家药店。克劳迪娅的打扮与往日完全不同,走路的姿态也经过了刻意的掩饰,但卢卡斯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他跟随着,捏着手心的汗,心虚地走进药店。那个影子再次飘荡在他的眼前。他的目光被引向一幅棕色裙子的边角,以及黑色的、嗒嗒作响的皮鞋。 克劳迪娅绕过柜子,她同他之间就只相隔一面帘幕。她正同药店老板交谈着一些琐事,像两个普通的街坊邻居。 卢卡斯的手颤抖起来。他让助手拿了两包止痛片,付了钱,又说要向老板咨询某种药膏的用法。他僵硬地等待着:克劳迪娅会怎么想他?同她比起来,他多么懦弱而难堪啊。一想到克劳迪娅鄙夷的目光,他就心痛不已。 昨晚入睡前他尚在安慰自己:我或许愚蠢而不识时务,但我至少变得勇敢一些了。如果再一次见到她,我一定会告诉她那个犹太人的事。这不是为了挽回爱情,我只想让她知道,我并不像她想的那么坏—— 当那熟悉的模样出现在药房柜台的后面,他的心膨胀起来,雀跃地跳动,好像有无数金光闪闪的春雨落在他的心头:她真的还活着!上帝听见了我的祷告,让我们跨越一切再一次重逢了!可是,面对那个匆忙的影子,他依旧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 卢卡斯拿着两包药片,在柜台旁漫无目的地逗留。他形迹可疑,鬼鬼祟祟,那姑娘便发现了他。
第31章 明证 “您好,您需要什么?” 哦,她必须假装不认识我。卢卡斯笨拙地张开了嘴,张望着货架上的商品标签。 “您看起来不太舒服,先生?” “我没什么。我这就离开。” 他后退一步,看见了柜台后的绷带,忽然想起自己的残疾,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克劳迪娅停下脚步,注视他的脸庞,叹了口气: “您看起来不太舒服。我送您回家吧。” 卢卡斯愣在原地,窗外的光线从未如此刺眼,把他的一切感知都蒙住了。克劳迪娅搀着他的手臂,同他肩并肩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她与他靠得很近,假装与他关系密切的样子,卢卡斯闻到一股芬芳的香皂味儿。这让他更加眩晕。他试图开口说话,又不愿打破这个温馨的、幻梦般的琉璃世界。 克劳迪娅没有将他送回公寓,而是攥着他的胳膊,在一个僻静的拐角停了下来。 “我们早就已经分道扬镳。卢卡斯,我不知道该怎样看待你。就当做我们从没有认识过,不好吗?” 卢卡斯呆呆地站着,心里翻涌的话语越多,他就越发难以开口:“我不是,我不再——克劳迪娅,我该怎么对你说呢,天啊……请你相信我。” 他的喉咙像卡着一块炭火,让他想要尖叫,大声告诉克劳迪娅他背叛了保安总局、背叛了纳粹政府。可他们在大街上,难保某一扇窗户后有一双灵敏的耳朵。她不愿听我说话,我再向她讲述那件小事,又能说明什么呢。只会显得我卑微又可怜。卢卡斯悲哀地想。难道我要在她心中留下一个悲哀、愚蠢又滑稽的形象,直到永远吗? 他一想到永远这个词,就觉得了无生趣:“我很想念你,我有话想对你说。可是……” 克劳迪娅露出了一丝动摇。她环顾四周,再次缓缓挽住他的胳膊:“领我去你的公寓,如果你还想继续谈的话。你可要想好,别再让我听你那些愚蠢的解释。男人能编出一百万个借口,眼睛却不眨一下。” 他们正穿过连廊的拱门下时,一个骑车的男子穿过巷口,对他俩吹了个口哨,冲卢卡斯眨眨眼睛:“你女朋友多漂亮呀,可别再犯错了。” 卢卡斯感到毛骨悚然。 他们在大街上假装成一对拉扯的情侣,不得不做出吵吵闹闹的情态。而公寓的大门关上以后,两人再次无话可说。 卢卡斯躲开克劳迪娅的目光,去厨房泡了两杯咖啡——他的公寓里只有两个陶瓷杯子,除此之外,就是安德烈亚斯赠送的礼物。同事们笑他明明家财万贯,却生活得像个锅炉工人。他不敢把那些玻璃器皿摆到克劳迪娅面前。天啊,他够惹人讨厌的了,哪能再在一个女共产党员面前,恬不知耻地摆阔呢。卢卡斯胡思乱想着,忘记了咖啡刚刚出炉。他抓住那两个滚烫的杯子,等思绪随着剧痛回到现实当中,杯子打破了,他的手掌被烫红了一片。 克劳迪娅听到动静,快步走来。她在厨房门前停顿片刻,走近了,也蹲下来。卢卡斯心中大乱。他的手里抓着两块碎片。手指的残疾加重了他的笨拙,让他自惭形秽。之前那个光辉灿烂的下午变成了一粒炉灰,再也不值一提了。 “你的手。”克劳迪娅单刀直入,“是冻伤?还是弹片?” “没什么。倒是你,你——你过得还好吗?” “如果你指差点被送进集中营的话。” “对不起。” 等卢卡斯把瓷片装进袋子里,克劳迪娅用剩下的玻璃杯接了水,又把玻璃酒器里的白兰地全倒进了水池。 “你开始喝酒了?” “一点儿,偶尔喝得多些。” 克劳迪娅凝视着他,那眼神让他感到陌生。刚才羞赧的温柔退去了,生活的海洋又相隔在了他们之间。 “我原来以为人与人是不同的。”她缓缓地、用寒冷的语调说,“我以为你的不同发自于内心,不是外在的教导,而是灵魂的构造。可我现在不确定了。你与他们的不同之处,或许只是成熟得晚些,我从没想过终有一天,你会加入他们之中——而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告诉我,今天我不该来这里。” “不,请你不要急着离开……”卢卡斯语无伦次,“我虽然还在保安总局工作,但是我已经……” 克劳迪娅的脸色沉下去。她冷酷地打断了他:“你回到了他们中间,你本可以不回去的,不是吗。在你从前线回来以后,你本可以找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枪:“请不要再纠缠我了。” 这些话像疾风吹过沉沉压着的乌云,那些积重难返的水汽化成痛苦的暴雨,浇在卢卡斯彷徨的心头。他放下手里玻璃杯,肩膀颤抖着,向前走了两步。突然间,不知哪来的勇气推动了他。卢卡斯向前一倒,握住袖珍手枪的枪管,扑到了枪口上。 克劳迪娅吃了一惊:“做什么,你不想活了?” 他的嘴唇颤抖起来,发出又像哭泣又像大笑的怪声:“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克劳迪娅,我没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啦。你就开枪吧,开枪打死我吧。” “不。”克劳迪娅说。她的眼睛睁大了,不安闪过,紧接着,她的神色变得更加坚决:“不。” “我不想当纳粹了。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克劳迪娅挣脱了他。对于一个虚弱的病人来说,她几乎是不可战胜的,不论是身体还是意志。 “你不能总希望别人达成你的意愿。你难道没有办法自己做选择?我把你打死,你就可以解脱吗?你要关照自己的灵魂,那我算什么?我是你自杀的一根绞索、一把刀吗?” “那么让我跟你离开!我会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错了,我不该为了平稳的生活做蠢事的。” “不。我不需要你听话。世上盲从的人够多了,何必再加上你呢?上次——难道还构不成教训?你没有办法承担职责,不是因为你缺少某一部分知识,而是因为你不够勇敢。曾经我想,如果我爱你,在我们结婚以后,我可以替你做一辈子的决定,那时候我简直蠢得可怕!没有谁能够替另一个人做决定,也没有谁能够靠听从就加入某一场事业。谁也不能左右你的选择、承担它的后果,除了你自己。” 卢卡斯哭泣的眼睛望着她,嘴唇嗫嚅着。克劳迪娅有点儿难过,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短,战争打响以后,这个国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过去温柔的回忆仿佛都被堤坝隔在人生长河的另一端了。 我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人,克劳迪娅想,无所不能的时间会把剩下的激情都熄灭的。卢卡斯还想上前和她说话,而她已经退到了大门边。 她举起手里的枪:“站在那儿别动。记得吃药。” 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她就从那道细小的裂缝中消失在了卢卡斯眼前。克劳迪娅急匆匆地跑下楼梯,这才听到滂沱的雨声。水汽从小巷外扑面而来。她没有回头,走进了漫天的风雨当中。 卢卡斯不知道自己如何度过了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他陷入了荒谬的昏睡。死亡的欲望握住他的肩膀,从身后狠狠地摇晃他。但是,当他梦见过去温柔的生活,心里又产生了求生的本能。至少不是今天,他想……我还没有享受到这个世界的全貌。爱情只是暂时的,一闪而过的,就算我如此痛苦,那也只是当下的反应,用更广阔的尺度衡量,它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重要。 他烧得口干舌燥,喉咙发苦,缓慢地把自己安放在床上,像搁置一件古董似的。吊顶的一根木条悬在他的正上方,在他的视野中旋转,离他越来越近,卢卡斯只好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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