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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科隆遭到了大规模轰炸。部分前线的士兵被批准了二十天的假期,回到故乡帮助他们遭受灾难的家人。然而直到假期结束,有一部分士兵仍没有找到在轰炸中失踪的亲人。一时间,前所未有的惶恐出现在了德国的大街小巷。虽然在戈培尔主导的舆论场中,对于祖国狂热的信心仍占据压倒性优势,但即将垮塌的大厦上,灰尘和碎石开始从缝隙中飘落。 为了防止盟军的轰炸,柏林警察有了新的任务,他们将重新检查柏林所有民居的地下室,将适合改造成防空洞的那些挑选出来。 这是卢卡斯出院后参与的第一个任务。 他很享受在医院的生活,除了安德烈亚斯的两次探望。如果他讲起冬季在前线的遭遇,这位厌烦的亲戚仍能忍受,可当他说起让自己“发疯”的事由时,安德烈亚斯差点甩他一个耳光。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并不仅仅把集中营里的人赶去打扫街道、修补房顶。他们把活人放进低压房里,抽干里面的空气——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犯了什么过错的人会被这样处罚?天啊,我们自称是文明人!如果不是前线的运输车开错了方向,我也不会知道……” 谢尔盖心中惊讶。他知道德国人在前线犯下的罪行,想不到他们对自己的国民也一样残忍。在卢卡斯激动的声调中,他瞥见安德烈亚斯脸色不悦,立刻阻止:“您完全是在前线受了刺激。” “您不相信!我可以向任何人作证,我不能撒谎……我是德国人,我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消息呢!” 安德烈亚斯不愿再听,径直走出了病房。谢尔盖为卢卡斯倒了一杯水,安慰道:“您不是想陈述事实,您想让他认为自己是错的,这不可能。就像现在,您把那些无中生有的罪行对我说了,但我不得不问,您有证据吗?不管是安德烈亚斯还是其他人,我相信他们也会这样问您对吗?您有证据吗?” “您为什么不相信——”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喃喃道,“要有证据……要有证据……” “这是相信与不相信以外的问题。您在柏林对多少人说过一样的话?我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相信您,但他们除了向警察局举报您,什么也没有做不是吗?” 卢卡斯陷入了沉默。谢尔盖察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那双天真烂漫的蓝眼睛里立起了一面盾牌。 谢尔盖决定推波助澜:“你肯定记错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如果真的有人在做如此残酷的试验,我们的纪律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卢卡斯不再言语。谢尔盖并不知道,这颗种子在不久之后就会生根发芽。 检查地下室毕竟不是什么残忍行径。卢卡斯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他负责的街区在城市的北面,英国皇家空军曾轰炸过那里,因此当地的居民表现得相对配合。他领着几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拿着登记册,客客气气地敲开每家每户的大门。 希特勒的狂热崇拜者们更喜欢雷厉风行的领导作风,同他们的领导者一样,比起被爱戴,他们更享受被惧怕。这群青年团成员七八年前就叫嚷着要参军,在文化上只知道如何论述雅利安人的优越性,并没有足够的思想和阅历来认识复杂的政治与战争,能够教化他们的书籍早在1933年被烧毁于各大城市广场了。在学校,对新生暴戾恣睢的言辞和姿态让他们风光无两。卢卡斯尽力表现得和善与亲切,让他的助手们颇有微词。 直到午后,平静的工作才出现了一些插曲。他们先在一间不太宽敞的地下室发现了一批的货物:塞满两个储物柜的土豆、面包和两打罐头。它们有可能来自开战前某一位主妇敏锐的直觉,也可能来自战争中的黑市交易。不论如何,这都是可耻的行为,在民用煤炭被削减,皮毛大衣被捐往前线,不论男式还是女式——的时候,在家庭中囤聚物资严重地违背了道德和规定,随时可能被收缴。 几位助手因为他们的发现而沾沾自喜,其中一个向卢卡斯报告:“长官,这件事怎么处理?” 卢卡斯看看屋檐下两个消瘦的孩子,显然兴致不高:“记录下来,让他们上缴。” “需不需要处罚他们?” “没有必要。”他小声嘟囔。 那年轻人像没听清似的待在原地,两眼看着他。那眼神让卢卡斯被自己的怯懦惹火了。他吼叫起来:“没有必要。做好你的记录。你没有听见吗?” 拿着记录册的年轻人吓了一跳,赶忙向他敬礼,低头用铅笔在纸上刷刷书写起来。 卢卡斯志得意满,不过很快就为自己的粗暴懊悔起来。在自己的行事当中,他看到了安德烈亚斯的影子,感到深深的不安。从文理学校毕业以后,他便当起了安德烈亚斯的尾巴。从军事学校毕业的同事们自有一套行事逻辑,卢卡斯并不能适应,他无法效法真正意义上的男公务员们欺下媚上,躲在安德烈亚斯身后让他避免了许多纠纷。除了直白而不留情面地指出他的错误,让他下不来台以外,安德烈亚斯在工作上对他多有指导。然而今天,往日习得的技能引发了他强烈的自我厌弃。 那一家人瑟缩地站在餐桌后面,惧怕地、愧疚地偷看他。卢卡斯被那目光烧得羞愧无比,手背的皮肤也开始发烫。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只是这个可怕的下午的开端。 下午五点,工作到达了收尾阶段。表格上列举了十个可以作为防空收容处的地下室,其中包括那个囤积货物的家庭。卢卡斯在心里祈祷,但愿在改造那间地下室以前,警察局能给那对夫妻应有的赔偿,让他们瘦弱的孩子度过冬天。 他正在视察的三层楼房属于一对老夫妻。他们的孩子没有留在柏林,房间便空置了。二楼居住着几位从西面城市搬迁来的租客。在战争伊始,为了军事建设的需要,他们被武力胁迫着离开自己的村庄。希特勒政府的一沓配给票券换走了他们多年经营的家,让他们开始了漂泊无依的生活。显然,房东老太太刚从配给店门前的“长蛇”之中脱身:一碗酸菜正摆在厨房的窗口——她和配给店老板的关系不错,那绝对是满满的一勺。在今年年初,物资愈发匮乏,已经没有多余的纸袋供给普通老百姓使用了。 卢卡斯叫来了楼里所有的居民。几个家庭沉默地挤在狭小的客厅里,十几双眼睛不安地望着他们。 “这就是全部?”他问,“没有其他人了?” “是的。”老妇人回答道,“没有其他人了。”拿纸笔的助手又沙沙地写起来。 “抱歉夫人,我们需要查看一下您的地下室。您知道的,今年柏林已经拉了几次防空警报了。” “当然可以,但愿您不要嫌弃。下面又小又破,脏得厉害。自从我丈夫中风了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了。” 她很紧张。卢卡斯在心中判断,我可以通过她的姿态辨认出来。这栋房子里也许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就恨不得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一枪。就在这时,楼梯下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有个罐头被碰倒了。 书记员警觉地抬起头,对老妇人说道:“您说地下室里没有人。” 一个小男孩接话了:“但是有老鼠,长官。总是在夜里跑来跑去的,碰倒东西……我都睡不好觉。” 卢卡斯快步走到通道口:“我下去看看。” 在一片寂静无声中,他顺着楼梯走到拐角,用手电往里照了照。在手电原形的光亮中,有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男人,瘦高个子,蜷缩在昏暗的角落里看着他,浑身发抖。一个犹太人。 天啊,是这么一回事。卢卡斯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朝那个人眨眨眼睛,对上面喊道:“没什么,这家不要。这鬼地方又小又破,还有老鼠。” 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他们在临走前礼貌地向老两口道别,但卢卡斯的心跳得飞快,直到从新踩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他才长出一口气。这一刻,夕阳被街道的末尾牵引着,缓缓下沉。一阵久违的宁静汇聚在他的胸口。那感受来自于战争以前,他没有在战场上赢得它,哪怕他活着回到了柏林。它忽然降临在他的心头,重得像敲响的定音鼓,轻得像候鸟重新落回同一根枝条。
第30章 旧日时光 海德里希的葬礼让柏林的洗衣店生意兴隆,卢卡斯的窗台就正对着其中一家。接连几天,装着丧服的包裹在大街小巷流动着。帝国保安总局内部的权力更迭正在悄悄发生。但卢卡斯不关心这些。他生病了,流感让他浑身无力,更没法集中精神。在休假期间,这一场盛大的国丧悄然地过去。对玻璃窗外无声流动的人群,他只是看着,把窗帘打开一条缝隙,防止怪诞的世界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们在哀悼什么,他精神恍惚地想,这个灵柩里的人曾经主持着集中营里的那些事……集中营,天啊,那些电网,那些铁轨,穿着条纹衫的苦力,高大的灰色烟囱…… 大约五点半的时候,卢卡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原来他蜷缩在窗边睡着了。他不想应门,谁也不想见。可来访者非常执着,在他门外等候了十五分钟,间断而克制地折磨那面门板。 卢卡斯懊恼地站起身,敲门声再度响起,让他紧张地理了理皱巴巴的睡衣,披了一件睡袍。 不详的预感弥漫在他心中。难道是为了上周的那件事……不,绝不可能。如果来者是盖世太保的话,不可能客客气气地等他开门。他踱到门前,喊了一声“是谁”,又惊慌失措地开始寻找自己的配枪。 谢尔盖在门外说道:“你的一位老朋友。” 门打开了,卢卡斯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地出现在那道缝隙里。谢尔盖看见他,点点头:“看来您没事。安德烈亚斯让我来看看您。” “哦,请进请进,谢谢您。也谢谢他的好意。” 卢卡斯的居室十分不起眼,与他那在酸枝木壁炉下度过的童年毫不相称。谢尔盖稍感惊讶,眼见卢卡斯从柜子里拿出玻璃瓶,给两人倒了白兰地,阻止道:“您还生着病,不能喝酒。” “啊,那么两杯都给您。” 卢卡斯把酒推过去,局促地坐在谢尔盖的对面。谢尔盖换掉了制服,穿着便装,领口系着一条深绿的丝巾。那颜色衬托着他的双眼,显出无比深邃的美丽来。他坐在沙发上,说话时身体微微向前倾倒,怜悯又关切,却不失庄重的尊敬。卢卡斯感到一种被关注的熏熏然。 难怪安德烈亚斯如此喜爱他,他想,单凭那双眼睛,不论他注视谁,谁都会爱上他的。 谢尔盖喝掉了其中一杯,举起玻璃杯看了看:“这是哪个厂家生产的?人们都把玻璃器皿保存得太好,玻璃厂总有一天会因此破产的。” “我不清楚。”卢卡斯不好意思地说,“这些都不是我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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