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重逢 谢尔盖穿行在浓雾当中。 街道两旁的房屋铁轨一般向远处延伸,消失在白色的水汽之中。这是柏林,他能够通过居民楼大门的线条推断,当他从那块水泥板下面钻出来的时候,这街道空无一人。铺展在眼前的白垩灰烬,以及金属、皮革被点燃以后的气味,无一不在提醒他这里经历了轰炸。理论上讲,应该有一辆车停在路边,假证件就在皮座椅底下,他记得清清楚楚——没有那辆车,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没走几步,谢尔盖在一个新鲜的弹坑里找到了它的残骸。 现在怎么办?他心想,其他人去哪了?怎么没有人来救援?还是说,他在水泥板下昏迷了太久,所有人都撤走了,大火也被扑灭,只有他被遗忘在了灰蒙蒙的废墟当中?他试着回忆、验证自己身处何地,但整条街道像敌军到来以前那样死寂,连一块路牌也没有剩下。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桥梁。他走上去,怪异的感受从脚底升起,而雾气在他过桥的同时散开了。他闻到了干爽而宁静的泥土味,紧接着,他的眼前出现一座灰扑扑的小镇,低矮的平房像骰子投在平原中间。他一眼就认出了村口的几颗白桦树。 桥上有一个影子,谢尔盖走近看,才认出那是他的旧相识,一个名叫卡佳的女同学。他在营地听说了她的消息,也许他也是因此梦见了她。战争开始以后,卡佳以惊人的速度学会了飞行,她所在的女子编队常借着夜色,靠近德军据点进行轰炸。谢尔盖前往德国的路上,她所在编队的长官曾提过一个跳伞潜入的方案,以便让谢尔盖更早与电台小组的成员接洽,但在出发的前三天,机场遭到轰炸,补给进出的道路也被炸断了。起飞跑道无法快速完成修缮,这个计划只好被搁置了。 对他来说,卡佳代表的一切又熟悉又陌生。她不像塔莉亚,是一位永远可靠、相互了解的朋友,他们注视着对方的成长,使彼此无法被简化为扁平的画作。而卡佳属于战争以前的一切。谢尔盖也没在战争中亲眼见到她。他知道她在那儿,但那只是想象、鼓励着他奋勇冒险的虚影之一。战争把他杀死,又让他重新血肉模糊地出生,那些明快而平淡的记忆,连同卡佳的面容,随着战争那令人窒息的产道,挤压成了糖纸似的、皱巴巴的印象。在青春期,谢尔盖认为生活会像山峦一般起伏:今天的功课砸锅了,明天可能在图书馆找到合胃口的新书——可战争告知他,他以为的高峰和低谷,只是水泥道路上供蚂蚁爬行的裂缝。 谢尔盖难以相信他的眼睛。他走近了,听见卡佳在哭。这就是他对她唯一的印象。 “如果您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请我跳舞呢?”那姑娘说。“我以为您——” 像打开一个匣子似的,遗忘的一切回到了他的脑海。他在联谊会上见她坐在一边,很是失落,便邀请她跳舞。卡佳是个自卑的姑娘,她和哥哥德米特里相依为命,在卡佳成年以前,家庭全靠他的哥哥维持。谢尔盖说道:“对不起……您很好,但我,我感觉不到吸引。” 卡佳更伤心了,拿衬衫的袖口擦着眼泪,背过身去。谢尔盖试图解释:“不,不是您没有吸引力。只是,所有女孩儿男孩儿对我都一样,您,您的哥哥德米特里,塔莉亚,会烤面包的安娜。对我来说,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我只能同人们做朋友——这可不是针对您。” 一个怒气冲冲的高大身影从桥的另一头走来。那是卡佳的哥哥。德米特里是个地质学家,在一次野外勘探中,他的登山绳被石头割断了。这次事故让他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三公分,从此以后,他不能再去深山勘探了。他在村庄附近的研究所当一名默默无闻的教师,生活的磋磨让他脾气火爆。 “嘿,蠢东西!”德米特里不由分说地拽住他,“您让我妹妹伤心了。” 谢尔盖本能地要躲闪,记忆再一次砸中了他。在战争之前,他躲开了那个拳头,因为他一贯幸运——在卡佳阻拦哥哥以后,他们甚至成为了朋友。德米特里很高兴村里有一个“小知识分子”,谢尔盖太喜欢问问题了,他的求知欲让德米特里如遇知己。 谢尔盖呆住了。他记起来,德米特里已经牺牲了,就在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他连同几位地质学家请缨去前线指导防御工事,因为他们对西部山区的土壤和河流尤其熟悉。一天夜里,德米特里和工友们在营地休息,微弱的篝火吸引了一架正准备返航、却在山区迷路的德国飞机。一颗炸弹落在了他们头上。 这是在哪里?谢尔盖心中的声音大叫,他为什么还站在我的面前,还是说,我已经死去了? 愣神之间,拳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颊上。谢尔盖的头嗡嗡作响,痛得像被什么东西生生锯开。德米特里是个健壮的探险家,这一拳使他感到天旋地转,眼前金光闪烁,接着是矿坑一般的黑暗。记忆里的图画收缩成一个小点,倏忽不见。他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像风吹过烟囱那样。而他,急速地朝声音的来处下沉,身体也越来越重。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强光闪过他的眼前。一层纱布覆盖着他的眼睛,否则那一阵照射会让他流泪不止。他躲了躲,牵扯之下,巨大的疼痛让他呻吟起来。谢尔盖迅速判断了现状:他在一家医院里,头部受了伤——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受的伤、怎么来到的医院。那个人揭开了蒙住双眼的纱布。他睁大眼睛,可是,迎接他的只有灰色、白色和浅绿色混杂的光斑。一个人正站在他的床边,可他连那人脸部的位置都看不清楚,那只是一团影子。 罗特希尔德医生注意到了病房角落的动静。他丢下病历夹,气势汹汹地朝那张床走去。 那位秘密警察低头看了看,收起手电筒,对病床上的伤员问道:“先生,您叫什么名字?您醒着吗?” 罗特希尔德医生心里一紧。那人又摇晃了一下病人的肩膀,病床上那躯体抽搐了一下,头往后仰,身体拉成一张弓似的,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口腔里涌出,流到枕头上。 盖世太保的职员被吓得大叫起来:“哦——老天!医生!” “这是做什么?还不滚开?”罗特希尔德满脸怒气地喊,“他的颅骨折断了。您这样摇晃他,要把他弄死了,这可怎么办?你们要找英国人,而这个人,他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救了两个小孩——我的上帝,这样对待一个光荣的病人,您可真是无耻。” 他挤开那个预备道歉的年轻人,推动谢尔盖的临时病床:“警察先生。要是他死了,我可不敢保证您会受怎样的处分!” 他把谢尔盖推到手术室,用钳子和棉花打开他的嘴。谢尔盖咳嗽了一声,他被鲜血呛到了。医生用棉花探查了一阵子——为了制造那个骇人的景象,他把舌头咬破了。 您可真行,演得也像。罗特希尔德的医生想,可怕的苏联人,为了摆脱盘查,什么都干得出来。 医生把冰水倒进他的嘴里,让他偏头吐在毛巾上,把器械伸进他的嘴巴,找到伤口,缝了两针。他疼得颤抖起来。然后又是冰水漱口,往复几次后,谢尔盖口中的血腥气消失了。 他问道:“我的颅骨真的断了吗?” 舌头的疼痛让他的话变得含糊,但这和脑袋上的伤比起来不算什么。冰水带来的清醒让他更难受了。他想呕吐,闭上眼睛还觉得天旋地转,右边额头上像插着一把冰镐。 “您知道我是谁吗?”医生问道,“您自己呢?您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我在医院。”谢尔盖含糊地回答,“您是——您是罗特希尔德先生。您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没有骨折。”医生说道,“但情况依旧严重。你的脑袋里像是有出血,那一下磕得可不轻,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那么这头疼就合理多了,我从来没这么疼过。我的眼睛怎么了?请您告诉我,我能承受。” “您看不清楚,对不对。因为您的视神经可能肿了,又或者有瘀血压住了它。” “我会变傻吗?” “大概率不会。您只昏迷了半天,而且您对我的问题对答如流。” “那么——我会瞎吗?” “……我不敢保证。” 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罗特希尔德医生等待着,可是他没有问出任何有关自己生死的问题。 “我很敬佩您。”医生压低声音说道:“盖世太保明天下午就会派人来,他们怀疑那栋被炸的房子里有英国人的电台。晚些时候,我会把您领到电话那儿,就说您要给家里人打电话。说话注意点,除了我的办公室,别处的电话您都不要碰。” “您知道的,我没处可去。我也不知道联络谁——我现在,我的记忆很模糊。”谢尔盖说,“我只有一个人……储物间、地下室,随便哪里,只要两平米的空地。” 医生拒绝了他:“您会死的。您现在需要严格的护理。” “您不用管我,把我随便塞进哪个房间就行。” “我必须要管您。在那条被炸烂的大街上——您本来可以不那么做的不是吗?这一切与您、与您的祖国都没有关系。” “和我有关,人道主义。当医生也讲人道主义,不是吗?”谢尔盖艰难地说,“我不记得我救了人,但或许我会那样做的。” “看来您今天精神不错,还有兴趣和一位老医生斗嘴。我只想告诉您,我只对一部分人讲人道主义,而您在其中。”医生站起身来,“您是个有意思的人,您最好活着,战后我还想跟您聊聊天呢。我会替您打电话的。原谅我冒昧地替您做决定。” “医生。”谢尔盖皱起眉头,“给谁打电话?我,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他试着想起有关联络人的一切,可他的记忆完全空白。一阵寒意漫过他的肩膀。 医生把一团棉花塞进他的嘴巴:“我替你缝好了,你再咬得用力些,就只剩下半条舌头了。” “我不回去,不回病房。”谢尔盖小声说,“请您把我送去……一个药店。” 哪一条大街的几号?谢尔盖记得药店灰绿色的牌子,可他的大脑里找不出那个地址,它和联系人的电话、化名一样,凭空消失了。谢尔盖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他对自己的无能大为光火。我还有什么用?他愤怒地想,或许我该从窗口跳下去,也比现在好些——我是一个瞎了眼的残废,除了带来危险,我还能做什么? “你得回去,回病房。你是个重伤员,这么快出院会让人起疑的。这一切都得有个理由。回去睡吧,等着明天就好。” 医生并没有询问他电话号码的事宜,谢尔盖的心脏一阵激烈的跳动,他忍着剧痛问道:“您说……您打电话,给谁?” 他的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可他不敢触碰那个名字。医生没有理睬他。谢尔盖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他才回答道:“您不用管这件事,我只想保证您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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