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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讳莫如深的态度让谢尔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不,我不同意您这样做。” “这不是您说了算的,我帮了您,我也有生命危险。您不怕死,而我怕死。这是我的医院,您应该庆幸您在这儿。现在,您该听我的。” 谢尔盖试图撑起身体,但失血和脑震荡让翻身变得困难:“那么您告诉我,他现在——” “您睡吧,至少睡上三个钟头,否则我给您打镇静剂了。” 医生叫来两个护士,她俩把谢尔盖送回了病房。 谢尔盖谨遵医嘱,忍着疼痛睡了一会儿。醒来以后,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但想呕吐的欲望和剧痛都消退了一些。故乡的虚影又浮现在他的脑海。妈妈,他想,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他想起母亲,庇护似的力量就灌溉着他的胸膛。我要回去,谢尔盖对自己保证,我要回到那座桥上,我要再见到妈妈。我不怕死,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哪怕我看不见了,哪怕我再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 他活动着双腿,确认没有骨折。一个计划浮现在他的心中:他记得去手术室的路线,而手术室的对面就是储物间。在盖世太保来病房检查时,他可以去那里躲避……不,他不能连累医生。如果他在病房被发现,那只能说明他个人的计划败露,而他出现在医院的其他位置,一切就都说不清了。谢尔盖又一次焦躁起来:罗特希尔德医生应该已经拨了电话,可他不愿去想有关那个名字的种种可能。医生几乎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但是他是否清楚他做了什么?如果他清楚,他就不可能打那个电话!谢尔盖对此胆战心惊。那些假证件还在床头的公文包里,他很需要它们,可它们也是最大的危险。在他的安排当中,他应当先去药店报到,确认那儿没有被盖世太保监视或者控制,才能启动这个新身份。他对于药店的现状一无所知;更何况他现在几乎瞎了,要临时伪造证件更不可能。 在病房里的光线彻底变暗以后,谢尔盖摸索着,把公文包塞进病号服,艰难地起身——他的目标是盥洗室的水池。 至少要把最大的隐患消除,他想,我可以假装无法说话,谁也不知道我的证件是不是被埋在了废墟里,或者被大火销毁了。 简单的活动让他的伤处隐隐作痛。更让他为难的是,他无法看清任何事物。他摸索着床尾的栏杆,往灯光亮起的地方走。五分钟以后,乳黄的光线兜头浇下,四周的气味变了,他来到了走廊。谢尔盖深吸一口气,抚摸着油漆剥脱的墙壁继续踱步。在他的记忆里,他要穿过一个楼梯间,到达对面的走廊。可就在他摸到楼梯的空当时,一条凸起的铁门轨绊了他一下。他往前一扑,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接住了他,像推一个衣帽架似的把他推回了原位。 因为模糊的视野,他根本没看到暗处的人影!这一下撞得不轻。但来人没有抱怨,扶住他的胳膊和肩膀,帮他站稳了。 “谢谢。”谢尔盖说。极少见地,他的直觉先于视觉体验了世界。也许是声响,也许是略过皮肤的空气流动,谢尔盖感到了不同寻常。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对我说谢谢。”长久的沉默以后,对方开口了。 谢尔盖的呼吸停住了,一万种情绪涌上他的心头。他的胸腔太涨太满了,让他想要呕出词语、想要落泪,总之得从身体里挤出些什么,否则他就会被自己的心炸碎、或者因为胀痛昏死过去。酸楚牵动他额头的创伤,肌肉的紧绷引起了剧痛。他被那闪电般的痛苦重新锚定在了大地上。 那双手再次触碰了他,又是在肩膀。谢尔盖明白地闻到了对方领口的香水味。 “别动。”安德烈亚斯说,算得上轻声细语,“你既然走到这儿,就跟我到露台上吹吹风吧。” “楼梯在哪儿?”谢尔盖问。“请你——” 安德烈亚斯的脚步停下了,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烟草和香水的气味靠了过来:“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看不清楚,基本什么都看不见。”谢尔盖说。“我只能看见哪里亮,哪里黑。” 安德烈亚斯不说话了,谢尔盖听见他急促地、掩饰痛楚般地叹了一口气。他听见一阵衣料的摩擦声,安德烈亚斯似乎在检查什么。 “别走楼梯了,就在这儿吧。” 黑暗中,一条手臂牵住他,把他引向某个方向。那儿有一扇打开的窗户,他闻到了室外漂浮的清香。谢尔盖很少注意植物的气味,也无法分辨那美妙的味道从何而来。在视觉被剥夺以后,柏林的夜晚被分割成了不同的印象,不知名的鸟鸣、不知名的香气。他从未注意到如此之多他无法命名的事物。为了让他平稳地移动,安德烈亚斯握着他的一边手臂,抓紧他的另一边肩膀。 他要我把从窗户边扔下去吗?谢尔盖模糊地想。但安德烈亚斯用力的手掌打消了他的念头。谢尔盖心中酸楚不已: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他不可能对我的身份一无所知,以他的聪明,他应该全知道了……可是,可是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紧紧地挨着我,怕我摔倒?先前的担忧像一只被猎枪打中的鸟,散开无数羽毛似的问题,纷纷洋洋落在他的头顶。他现在怎样?那份讣告是为我发的吗?天啊,如果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还是爱着我——这一年多的时光,他是怎么样度过的呀! “你能在这儿坚持一会儿吗?”安德烈亚斯在他耳边问,这距离让他倍感痛楚。“你的胳膊在抖。” “我的头很晕。”谢尔盖说,“我不能站着,我……” 从病房门前到楼梯间不过十五米,那已经耗光了他的力量,他再也走不动了。他不知道在过去的十几分钟里,自己的双腿如何支撑着躯体,但现在,他不能、也不用再支撑下去。没等他说出请求,熟悉的眩晕就让他两腿发软。安德烈亚斯又一次接住了他,让他依靠着自己的肩膀。那肩膀骨骼嶙峋,隔着外套硌痛了他。 谢尔盖又因为头痛战栗起来,他把公文包塞进了安德烈亚斯怀里:“你知道……我的证件……” “你真麻烦。如果我不管你呢?”安德烈亚斯说,“我甚至可以……” “你完全可以。” 谢尔盖身边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良久,安德烈亚斯轻声说:“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想到我,对不对?” “我没打算叫你来医院。对不起,罗特希尔德医生坚持要……” 安德烈亚斯没有耐心听他解释,他打断了一切,再一次把谢尔盖的胳膊搭在肩膀上:“回去躺着吧。进了病房,就别再和我说话了。” 他被引导、托举着挪动了十几米,周围的光线又变得昏暗。病房里静得让人害怕。 谢尔盖在躺回床上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困难。他看不清床的边界,只能靠双手摸索,而大腿已经无法支撑他缓缓坐下。安德烈亚斯的胳膊穿过他的腋下。谢尔盖脚下一空,后背轻轻接触到了床面。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以后,安德烈亚斯摸了摸他的手指,拉动他的衣袖,让他摸铁床的边缘底部。他摸到了一块形状熟悉的凸起,那是个窃听器。
第47章 突发事件 谢尔盖睡得很不踏实——在这样的情境下酣然入梦才是怪事一桩。在他躺下以后,安德烈亚斯把公文包放在他的手掌边,让他触摸了一下,轻轻踢了踢床头柜。窃听器让他们无法交谈,视力问题阻断了另一种交流方式。他为什么不把这些拿去销毁?谢尔盖想抓住他的手,强调公文包的危险性,安德烈亚斯在他的手背上写,现在,十点四十分,旧证件,留下;又把一块手表塞进他的手里,新证件,明早十点。他凑得很近,谢尔盖嗅到一阵熟悉的味道。他们只相处了一年多,但无声无息之间,谢尔盖“听懂”了他的计划,也想象出了他在床边低着头的模样。 你怎么样,他想问,我根本看不见你,请你告诉我吧。可是正如他们的关系,此时此刻,多余的交流也不被允许。交代完这一切,安德烈亚斯匆忙离开了。谢尔盖听到公文包被放回床头柜的声响、安德烈亚斯起身时椅子的挪动声。这场重逢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还是想和他说话。他望着光斑似的走廊,绝望地想。 为什么非要拯救这个人呢?在这场出乎意料的邂逅中,难得地,他的行动先于了思考。他不仅对自己打了包票,还在饱受挫折之后,继续沿着希望渺茫的道路走下去。一年多前,他以为道路断绝了,可眨眼间,他又回到了离开的路口,快得像一个空降兵:下一步往哪里走呢?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可以数月打死十几个纳粹分子,可救一个人——单单起个念头就让他精疲力竭、几乎死去。 他有小溪边的童年,景色是灰蒙蒙的,但每次回忆都在他的心上蒙上一层金光;他有在炉火边旋转的家庭舞会,和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他的才华被无数次发现和赞赏——而安德烈亚斯什么都没有。谢尔盖用补偿的心理解释,可没人能用现在弥补过去的错误,那往往是徒劳无功。更何况,那不是补偿,而是种关切、怜惜,或者爱,他不知道,反正安德烈亚斯那样称呼它。他只知道在他眼里,痛苦是一长串必须解决的问题,不是自然而然的社会景观。他经常伤感,经常生气,经常诉诸暴力或者非暴力的行动,这让很多人爱他,也让很多人责怪他过分的善心肠。如果命运一开始就不公平,人是否有义务主观地填平那些沟壑?他总希望把自己的幸运分给别人,可是世上的不幸那样多啊! 在两点左右,谢尔盖不知道确切时间——他被训练过用心跳计时,但那总会有偏差——总之在他入睡之前,远处传来了沉闷的轰炸声。如果他双眼无恙,站在窗口,能看到西南面映照天际的火光。有病人被惊醒了,与陪同的家属小声谈话。那声音传到谢尔盖耳朵里,只剩下气流穿过嘴唇的模糊声音,对于窃窃私语,床下的那只“电子耳朵”也许比他听得更清楚。此起彼伏的细声像虫子啃咬树叶。谢尔盖的倦意就此消失,对未知的烦忧像一只猫似的,把他的睡眠从柜子上推了下去,又咚咚地在他心中跑动。 谢尔盖在五点十分醒了,天已经大亮,他摇铃问了护士时间。柏林夏季的白天很长,他无法根据光线的变化判断十点钟是否临近。醒来以后,他听到了一些呻吟,从另一间病房里传来,还有濒死的喘息——喉咙里粘液被呼吸吹动的声音。夜班护士的平底鞋时不时摩擦着地砖。谢尔盖对死亡的熟悉程度,与死亡对他的熟悉程度相当。很多时候,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拿对方没有办法。他继续数着自己的心跳,在混杂着死亡的寂静中,他不愿做过多的思考,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时刻,任何情绪波动都只会消耗他的精神。 安德烈亚斯没有销毁他的假证件,他会在明天十点带着新证件到医院里来。他很聪明,又或许在工作当中,他也不断向他的对手们学习,谢尔盖心想,不知道他在这一年做了些什么——那场刺杀让他受了多重的伤?在他好起来之后,他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最最重要的,他为什么要为他做这一切?谢尔盖想不出合乎理性的原因:他以为自己会迎来残酷的报复,但安德烈亚斯对报复不感兴趣。这是他最害怕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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