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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迪娅又等了五分钟,码头和港口的街道还是静悄悄的,她才跨上那辆自行车。保罗好心地把车铃固定了起来,给每个关节都涂了油,哪怕骑过一道门槛,这辆车也不会发出一点儿声音。没有了灯光,空中繁星闪烁。克劳迪娅骑车穿过黢黑的街道。大部分居民都关着电灯,选择用更原始、更昏暗的方式照明,几乎所有的窗口都拉着窗帘。柏林从未经历过如此灰暗、宁静而恐怖的夜晚。她骑行了二十分钟,悄无声息地溜进小巷。 不多久,一扇门悄悄打开了。燕妮在门前迎接她。 “来吧来吧——进来换身衣裳。”燕妮握住她的手臂,用钥匙锁住门,“我听说有船被炸沉了,但没有具体的消息。” 他们穿过黑暗的走廊,那扇门是为厨师和佣人准备的,丽娜借着投资缩水的理由,把其中的大多数辞退了,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回家去。一段昏暗以后,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照亮了克劳迪娅的脸庞。这是旗队长在柏林的住所。与那栋葱绿色为主的度假别墅不同,这里装潢奢华,像一个安排不够妥当的博物馆:墙上挂满了碧玉陶制成的装饰盘,展示柜里陈列着家传的勋章和柏林铁首饰,花瓶靠墙站立,里面插着几把不知道年代的军刀。每一样的价值连城,不知有多少是抢来的东西,克劳迪娅暗想。那堵挂满了古董的墙壁对面,沙发上,丽娜刚刚把孩子哄睡着,正拿着放大镜读报纸。 在罗尔夫出事以后,她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生活了一个月。谢尔盖最后一次到访时,她尚有余力担忧这个侦查员的精神健康,而在安德烈亚斯被刺杀的中午,她和燕妮一同等待着河边的消息——燕妮万分紧张,她却抓着那双粗糙的手安慰她,神色镇定,仿佛她再也无所畏惧。只有抱起小女儿时,母亲的忧虑和柔情才回到她柔和的脸庞。刺杀的消息传到别墅中,燕妮立刻启动了撤离计划。如果安德烈亚斯没死,他必然会对所有可疑的人发起疯狂的报复。 离开的前一天夜里,丽娜在厨房门前抽着烟,忽然倒了下去。悲伤让她无法说出一句话,只是流泪不止。她躺在撤掉了地毯的桌子边,正对着罗尔夫倒下的位置,睁大眼睛,仿佛这样能让她离逝去的孩子近一些。她再也没有提起大儿子的事。燕妮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她把所有的力气投入到了斗争当中,搬到柏林以后,她甚至开始殷勤而主动地联系在占领区的丈夫,往前线邮寄亲手做的女工讨他的欢心——他们的谈话被燕妮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有时,她请柏林的几位太太来家里喝茶,打发时光,燕妮便变回“安尼卡”侍立在一旁,有价值的消息都躲不过她的耳朵。丽娜变得不再爱憎分明,曾经美丽而怨恨的妻子的形象模糊了,社会身份变成了她的武器:有个看不见的敌人夺走了她的儿子,今生今世,她无法与它和解。 三人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克劳迪娅为了调试电台,在码头风吹日晒了两个月。情报由“邮递员”夹在配给面包里送给保罗,趁着满载货物的货船在水面徜徉,由克劳迪娅按约定时间发出。丽娜欣喜地握住她的手,使劲晃了晃,又对她晒伤起皮的胳膊惋惜了一番。她从衣柜里拿出两身衬衫:“换上这个吧,去浴室洗个澡……真是辛苦。天啊,你的胳膊要抹些药膏吗。” 克劳迪娅小声说:“谢谢您。前天有党卫队来码头贴征工告示,柏林在抓紧修建防御工事。我听说波罗的海的航线也快被切断了。我们不用再坚持很久了。” “可不是。东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处处都在溃败——我的丈夫来电话,要我往中部撤离。我说起他的收藏,如果家里没有人,一定会被洗劫一空。他就松口了。更何况,现在铁路基本都被炸断了,除非我去坐给家属准备的大巴,可你们要怎么办?我得在这儿待着。” 克劳迪娅洗了澡,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燕妮把几份准备好的情报递给她,让她在明早电台开工的半个小时里发送出去。等一切交接完毕,克劳迪娅说道:“卢卡斯又来找了我一次,让我帮他把一个受迫害的女人送出城去。” 燕妮想了想:“他可以争取吗?毕竟他和你一起做了不少事。” “不好说。他人不坏,可是……他太懦弱了。他会对人施以小恩小惠,虽然有时候那能够救命,但那行动绝不能危害他自己;譬如,要他陪同我去一趟南方,或许可以,但照片必须在我的口袋里……要他冒生命危险,为了战争杀人,他可不干。不过他最近很可疑,他的家人都离开柏林了。只有他,还坐在盖世太保的办公室里。” “可能是因为工作?他不想上前线去。”丽娜猜测,“你说了,他是一个不喜欢冒险的人。” “也许——但我有另一个想法。他最近有接触什么人吗?”燕妮捻着袖口,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一些你们之前不认识的人?商业上的伙伴?” “我不知道。”克劳迪娅说道,“我不常和他见面。” “除了我们,在柏林还有其他的网络,英国人、美国人还有其他德国组织。不好说,这只是一种直觉。他是一个值得争取的人,他们家的企业有重要的冶炼技术,还有几个像样的研究员。我想让你多见见他……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因为他还在当秘密警察。克劳迪娅,谢尔盖回柏林了。” “什么?什么时候?” “在一个月前我就听到了消息。” 这不是个好兆头,他没有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见面或联系。克劳迪娅低低地啊了一声。丽娜穿过客厅,给她递了杯热咖啡,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别紧张。” 燕妮顿了顿又说:“……迄今为止,一个人也没有见到他。我们的人到处打听,可他就像凭空蒸发了。一点儿痕迹也没有。他去了哪里?会不会被捕了?几个线人也都没有在收监的名单上看见他。如果他出了事,我们就会有危险。” 一个念头在克劳迪娅的脑海划过:“邮递员还在么?应该让他去检查一下信箱,在那个公寓门前的。” “这不可能,贸然出现在那里很危险。以什么名义、给谁送信呢?” “可是,他为什么要发那份讣告?把莫名其妙失踪的人变成死人,无人追究……如果他不是——” 燕妮沉默了。丽娜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手指不安地挫着边缘的纹路。她想起那场聚会,那是她和两位危险人物的唯一交集。在那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身处隐形战场的中心,还以为那是一个放浪的年轻官僚和他被迫屈从的下属;那也是当天晚上唯二没把她当做摆设的人,虽然他们的安慰十分粗暴、聊胜于无,可那总归和视而不见有所区别。 如果是这样……他爱上他了,这有什么奇怪。丽娜想。哦,聪明的燕妮,太了解德国人的思维,又太不了解德国人的感情!德国人不喜欢爱这个字眼儿,把它当做一种精神疾病似的羞于提及,可他们又在心里崇拜它,认为怎么样古怪的爱也不稀奇。 燕妮问道:“我们该往那个信箱里投一封信吗?就像以前那样?如果真的如你所想,小里特贝格知道他在哪儿,那么他会怎样对待他?折磨他,还是宽恕他?我们贸然插手,会不会让他的处境更危险?” 克劳迪娅想起那场牢狱之灾,打了个寒战:“……我想得不够周全。或许你的方案更好,我该去问问卢卡斯。让我想个办法……”
第52章 谢廖沙 卢卡斯在楼梯间里徘徊良久,被安德烈亚斯逮个正着。 一整个月,安德烈亚斯都过着担惊受怕的生活,但他乐在其中。一旦他回到“生命不那么可贵”的轨道上,痛苦便立刻失去了意义。短暂的痛苦很快就要被他消灭了,一颗枪子而已,而可以预见、还未发生的痛苦——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动动手指,拨动轨道,它们就永远不会发生了。谢尔盖回到柏林让他气急败坏,但相比起来,他在秘密警察系统中的后辈,那个让谢尔盖的舌头缝了几针的愣头青,才算真的踩到了他的尾巴。他摔了电话,推掉下午的工作。在楼道里,罗特希尔德医生把他拦下,对他解释了谢尔盖入院的事由和病情——他们在电话里不能谈这些——和医生的对话把他的坏脾气浇灭了:难怪他不曾向他要求什么,也不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他爱上了一个比他高贵得多的人。 安德烈亚斯本打算兴师问罪,反倒一阵没来由地自惭形秽。他没进病房,躲在楼梯间抽烟。谢尔盖摸着墙壁走过他眼前时,他习惯性地把香烟捻灭,扔出窗外。没人会管你抽烟的事!他后知后觉地嘟囔。可是,谢尔盖并非不会管他,他只是看不见了。 我得找一本通行证,他看着谢尔盖死灰槁木般的脸,在心里对自己尖叫,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要通行证么,档案柜里有很多,但必须是十年前的证件,那会儿没有照片……他开车出城,痛骂自己因对父亲的仇怨而偷懒、疏于管理。这一回,他运气不佳,一颗会议桌下的炸弹震动了整个柏林。在傍晚希特勒向公众演讲之前,他提前得知了风声,一些口风不严的核心人物放出消息:施陶芬贝格等人的行动大概率失败了。得知此事时,他手里正攥着一本过期的证件,准备走些门路,盖两个新印章,好快些把谢尔盖送出城去。一通电话结束,他像丢开一块炭似的,把假证件丢进了火炉里:在案发后伪造离开柏林的证件,如此巧合的时间,如果那电话迟来,他俩必死无疑。 他回到档案室,宣称账目有问题,在几排书柜前翻翻找找。一本历史悠久的工作证叫他眼前一亮,那属于他父亲的第二位秘书,据此他编了一个全新的故事。 这一场波折让他迟到了。一路上,他把车开得飞快。安德烈亚斯坐在床头,把假证件塞进公文包里时,盖世太保的官员们尚在盘问其他病人。因为调换床位,他获得了完成计划的时间。他端详着谢尔盖苍白的脸,洋洋得意:他永远不会知道我今天多么狼狈——他只会想,我准备得很周全,一切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整个下午,他也没和谢尔盖说上一句话。他有点失落,但更多还是飘飘然:在生死之间行走的游戏让他振奋。一想到在现有的生活之下,存在另一层面貌、另一种爱,他就像原本空转的齿轮接入了传导链条,他的痛苦与焦灼不再是无用功。一年前他丢失了那一层生命,可现在,它以更凶猛、更难以预料的形式回到了他身边。藏匿一个苏联间谍远比藏匿地下恋情危险得多。 让他在我身边待一会儿,我也在他身边待一会儿,这是给我自己最后的奖励。安德烈亚斯要求自己:等他能说话了,别问那些爱与不爱的傻问题。过去的一年多里,这件事一直折磨他,就像骨折处的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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