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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不来了。”安德烈亚斯说,“没有理由。下周?或许吧。但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去哪儿?” “我去医院,我身体不舒服。” “你又去找瘸子医生?他总是在为疑难杂症操心。有些人本身就是”劣质的“,让这些人拥有繁衍的机会,实在是违背自然法则。” “恕我冒昧,你的生物学考了多少分?哦该死,我忘了,飞行俱乐部不教这些。” “喂,你不能总是找借口,你要是不来——” 安德烈亚斯把电话丢下了。菲利克斯健康、强壮、相对体贴,是个不错的床伴。他和聪明没有多大关系,至少在安德烈亚斯看来,所有热衷参加冲锋队聚会的青年都是如此——即便菲利克斯会开飞机。会开飞机并不意味着智力过人。拜菲力克斯所赐,有一阵子,他听到飞机这个词儿就感到恶心。安德烈亚斯常在心里告诫自己,他不是,也决不能是和菲利克斯一样的人。他一遍遍肯定、确认这个观点,仿佛刻薄能给他的生活带来一丝希望似的。 某天菲利克斯兴致颇高,在后半夜,这位预备役飞行员甚至体贴地帮他烫了烫衬衫。这让安德烈亚斯十分受用,他答应下周和菲利克斯去万湖散步、划船。湖边旅行的头一天下午,菲利克斯喝了不少酒,又对安德烈亚斯说起了飞行俱乐部的见闻,很不幸地惹恼了他。于是,在旅馆的床上,安德烈亚斯对他说:“篡改成绩,不意味着你能够篡改防空炮的轨迹。你非要把自己编进第一梯队,好让你母亲感动得流眼泪。但愿你不要在开战后让她哭第二次——如果你这样死,我会登报嘲笑你的。” “不会打仗的。”菲利克斯回答他。“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安德烈亚斯笑了起来,转过头,专心地抽烟去了。 菲利克斯拉了他一把,让他重新躺下:“有时候,我觉得你来参加我们这些人的聚会、是为了挑几个人和你睡觉。” “我只挑了一个,不是吗?我没法和蠢货中的蠢货上床,比如你那个朋友,高个子,他叫什么来着……怎么,你不喜欢这样?” “我可没那么说——可你太刻薄了。你和上司也这么讲话?” “你想当我的上司吗?你有那个本事?”安德烈亚斯讽刺道。“你以为我——” 突然间,德梅尔的身影划过他的脑海,“但你还是不打算离开……”那张威严的、布满皱纹的脸说道。安德烈亚斯出神了,他的手指被烟灰烫了一下。菲利克斯握住他的腰,伸手摸他的大腿,他烦躁地踢了他一脚:“够了,今天就这样。” 这段“浪漫”的旅程就这样平淡地结束了。从毕业起,他们就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起初那并非完全的不正当,但没过多久,安德烈亚斯得知,菲利克斯有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他疑惑了一阵子,在某天酒后解开了这个谜团。菲利克斯在枕头边,握住他的手腕说道:“天呐,我经常忘了你是个贵族……真稀奇,我没想到我们,我们能够躺在一起。你看,我们白天有体面的生活,但是在晚上,有另一种。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这种,这种……” 类似的时刻还有很多。在这段关系中,安德烈亚斯费了不少脑筋,毕竟菲利克斯还算体贴——最要紧的是克制他自己的脾气,尽量不侮辱对方,隔一阵子给点甜头,以便享受菲利克斯的服侍。 安德烈亚斯顶着莫名的恼火换了一身衣裳。别上袖扣的时候,他呼吸急促,肩膀发麻,像有什么在他肋骨之间乱窜似的。每次去医院前,他都尽量将自己打扮体面。等他对着镜子整理仪表,把碎发推到耳朵后面时,那种怒火才稍稍平息。安德烈亚斯决定这周不再接菲利克斯的电话,也不去参加聚会,他不知道自己因何生气,但打心眼里认为那瓶好香槟不该被糟蹋。 这一番打扮的功夫在柏林的风雪中聊胜于无。半个小时后,安德烈亚斯收起伞,在医院门前抖抖身上的积雪。他的裤腿和靴子全湿了。一个刚下班的年轻医师对他比了冲锋队的手势,他目不斜视地走过了他。 我要去参军了,娘娘腔。那人在他身后喊。你不能总是吊儿郎当的!总有一天会议会变成强制的,为了德国,你们这些腐化堕落的…… 安德烈亚斯快步转过拐角,那声音稍远了一些,还在走廊里回荡。他不愿意在外面等待,闯进了医生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罗特希尔德医生在半小时后才进来,推开们时,那医生被他吓了一跳,对他比了比桃木拐杖。 “你发什么疯?你已经穷得打不起电话了?”他说道,“安德烈亚斯。老天啊,吓死我了。” 安德烈亚斯指着桌面的照片,微笑道:“我们认识了很久,我竟然不知道你有两个女儿呢。” 医生把病历夹放下了。他拿起那张照片,发现在它旁边多了一个盒子,深绿色包装,印着柏林最昂贵的糖果商标。医生看了它一眼,没有动,只把照片收进抽屉里:“别给我这些。你今天来又要说什么?” 安德烈亚斯的笑容消失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桌子边:“你有什么急事吗?” “不,没有。”医生说,“你都已经坐下了,我非听不可,不是吗?偶尔我也觉得奇怪,我是医生,又不是神父……” “我的上司,对,就是那个老头儿,德梅尔,他想让我离开——他觉得纳粹掌权以后,一切都会变得不妙,而我的新上司信奉各种歪门邪道。” “我觉得他说得不错,他是个工作了三十年的老警察,你应该听听他的话。” “他不了解我!”安德烈亚斯提高了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日平缓无情的口吻,“他不了解我,我没那么多选择,他不知道我是个……是个……” 他没说出那个词,但医生全都明白。他握住安德烈亚斯攥紧的拳头,拍了拍他:“即便如此,我也想叫你离开。” 安德烈亚斯坐直了,他抿了抿嘴唇,低声说:“那么你呢,医生,你会离开你的医院吗?” “这不一样,纳粹上台了,我还是个医生。你呢,你会变成什么东西?” “我还是当政治警察。” “一派胡言。”医生说道,“你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希特勒、戈培尔,这些人,完全是疯子。你留下,你就完了。” “那么,那么我到哪里去?去军队?变成家族的荣耀?像这样下去,我们很快就要打仗了,难道要我死在前线吗?去我父亲那儿摇尾乞怜,让他在公司给我个职位?我怎么能够……我妈妈恨他,而且你知道他对我做过些什么,不是吗?他对我做了那些事,我,我怎能开口去求他!除了当政治警察,当政治警察会让他怕我,让所有有可能知道‘那件事’的人怕我……入职以后,我看公司文件柜的时候,他做出了什么表情啊,天哪,那个表情!如果你见过,你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医生,我想要让他们怕我,我必须让他们怕我,你明白我的,不是吗?” 罗特谢尔德医生看着他,嘴唇颤抖了一下:“你觉得,这样会让你有尊严?当一个让人惧怕的人。” “我不想整天担惊受怕……我入睡的时候总是想着,如果今晚有人举报我,第二天我就会在监狱里醒来。我没什么可以选择的。你说我偷懒也好,懦弱也好……”安德烈亚斯的声音变低了,“我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 “你不要这样快做决定,太草率了。” 他的话让安德烈亚斯的脸变得死白。这个年轻人沉默额良久,说道:“如果我变成了……我是说,假如,事情变成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还能来你这里吗?”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因为连日的大雪,医院里的患者少了一半。在这时到访的人,要么怀有无法忍受的痛苦,要么是因为雪灾突遭意外。安德烈亚斯坐直了,抿住嘴唇,罗特谢尔德医生在他脸上见过类似的神情,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他准备开凿现在的生活,把一切填进过去的窟窿。 都是你把她逼走的,他在病房里大喊大叫,怎么也不肯让医生靠近他。也是你把我变成这样,如果你不是个怪胎,如果你们的婚姻不扭曲,怎么会生出我这样的孩子!为此,老里特贝格叫来了他的母亲,那个因为家庭矛盾和儿子的“成长问题”与丈夫分居两地的艺术家。 见到母亲,安德烈亚斯停止了挣扎和尖叫。罗特希尔德医生顿觉信心百倍,觉得自己有望给这位年轻的患者吃些镇静药物,以防止他伤害自己。他在门前听到了母子俩的谈话。老里特贝格站在门边,脸色阴沉地叉着腰。 你要接受治疗,一切会好的。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说。安迪,你不能像这样。 我很难受,妈妈。我觉得头晕、恶心。我不想治疗,那很痛苦、非常非常疼。 等你好起来,就不会头晕、恶心了,也不会痛了。那母亲的声音变低了,带着眼泪的潮气。等你好起来——你不好起来,在这个家庭里,所有人总是在争吵,到处都是暴力的,暴力的东西……没有一刻安宁。我没法过这样的生活。 她绝望地望着孩子,等待一个回答或者保证。那个阴沉的父亲为自己的监督和谋略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德烈亚斯沉默了。 医生就在这时干预了家庭对话。那绝不是他该管的,同他的职业操守毫不相关,可他打心眼里认为那是一回事儿。他已经不再年轻,又瘸着一条腿,行动不便,但愤怒让他看起来比爬上岸边的鳄鱼更可怕。他无视了泫然欲泣的女人,冲向了罪魁祸首——她充其量只是一根趁手的棍子。而他有更趁手的兵器,他的拐杖。那个雄赳赳气昂昂的企业家溃逃了。他从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更没有这样狼狈地夺门而出,身后跟着一个可怕的、试图用暴力规范和教育他的人。要不是老里特贝格对医生头衔和博士学位敬畏尚存,病房里会爆发一场战争。 他和那时候完全没有分别,这个念头闯进医生的脑海,一个因为痛楚停留在过去的人…… 在安德烈亚斯准备告别的时候,罗特希尔德医生叹了口气,他拿走了糖盒子:“我没法阻拦你,不是吗?如果你想来的话。”
第66章 番外2:阴影下的生活(中) 闷热的夏天很快到来了。这一年雪化得晚,春天只一闪而过,留下了些斑斓的浮光掠影,夏季的虫鸣就在绿荫中酝酿了。只有小部分德国人有幸注意到节候变化——他们不为面包和黄油发愁,天气变暖,他们却愈发饥饿,更鲜美、更青春、以更野蛮的方式获取的食材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带着狗,背着枪,有时骑着马,像一阵风似的穿过树林,把新生的动物赶到包围圈里。唯一的遗憾是,看见他们马上英姿的只有些野兔子和红鹿。每每想到这些遗憾,坐在马鞍上、汽车里的勋贵们便会感到一阵叫人发痒的无聊,像小腿肚子被从草割伤了似的。现代社会中有节制的战争,譬如打猎、投资、足球,已经无法满足他们本真的渴望。那瘙痒持续存在,在1933年的春夏像一段儿乐章似的到达了高潮,定音鼓和圆号齐声奏响了。对于面包和黄油的短缺,不满足于常规食品的猎人们提供了自己的见解。只有打猎,他们叫喊着,才能叫人丰衣足食呢。他们说起先祖们,说他们也热衷于狩猎,那是文明而非野蛮的起点。有些人就是野兽,他们在报纸上写道,忠诚于国家的纯血德国人,背后捅刀的、道德败坏的其他民族,如果他们的生命享有同等的价值、能够一概而论,那只能说明我们的法律被共产主义者污染了。那些异教徒,要让我们的国家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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