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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整个下午收拾这个房间,衣服不多,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桌上有几本关于修车技术的旧书,借书证上的借阅记录在修车行和便利店的两点一线之间往返。床底的鞋盒里有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汇款单存根,每一张都是寄给母亲宋柔淑的,金额不大,但每两个月准时寄出一张。他从来没断过。 在整理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时,裴星眠找到了那个暗格。说是暗格,其实只是抽屉底板上加了一层可活动的薄板,乍一看看不出什么。如果不把抽屉整个抽出来,不会注意到底部还有夹层。 夹层里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哥”,封口用透明胶带仔细封好,没有拆过的痕迹。封口处贴了一小条便利贴,笔迹工整但明显看得出握笔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如果我撑不到春天,就替我去看一眼海棠花。告诉他,不要忘了我。” 裴星眠看着这张便利贴,能想象出慕烬是什么时候写下的——大概是在医生告知情况之后,上半夜没有别的安排,他把信封口摊平压紧,反反复复地捏。他把便利贴小心地放在一旁,发现手里这封“给哥”的信下面还压着一沓厚厚的文件。不是账目,也不是证据。证据都在江雨浓那里,这是另一份东西——上官赫圈子的内部结构图,手绘的。一张又一张,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人物关系、资金流向、灰产链条和各个成员的职责分工。有的人物旁边还贴了纸条,补充了涉案金额、人物之间的利益输送路径,和他自己写的证词草稿。每一页都改了无数遍,划掉,重写,再划掉。 最早的一张图标注的日期是四年前——二十岁那年秋天,他刚被上官赫带入圈子。 原来他从踏进魔窟的第一天起,就在准备出来。每一张图都是他在深夜一笔一笔画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踩在高压线上。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收网,不知道这些图最后会不会派上用场,但他就是画了。万一呢——哪天他不在了,这些东西也能开口。 他把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好,晾在床铺上。从最初只有几个人名的潦草涂鸦,到后来有了线条、有了箭头、有了图例的详尽结构图。最后一张图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和一个日期——是他被带入仓库前没几天。他在那张图旁边写了一行字:“如果我不在了,交给沈渡。他知道该怎么做。” 裴星眠看着“沈渡”两个字,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原来慕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普通的牌友。他什么都知道,他把所有的信任都压在了一个他没有戳破的身份上。而这个连自己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的人,却没有戳破他自己的秘密。他一个人画完了这些,一个字也没说。 地板上很凉,他的膝盖硌在木头条纹里,很久都没有站起来。最终他把所有的结构图和证词按照页码整理好,装进证物袋。最上面的一页标注着时间最早,边角磨损最严重,那个连箭头都画得歪歪扭扭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把“上官赫”三个字圈进了第一个圈里。 他收拾到床底下时,无意间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信封。信封塞在床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落满灰尘,大概是很久以前被不小心推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找到过。他蹲下来把信封抽出来,拍掉上面的灰,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是慕烬的笔迹,写得很轻松,大概是某天随手写的—— “如果我死了,葬礼上就放慕怀安的电影。让所有人都陪我看我哥。” 裴星眠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可是眼眶红了。他把信封收好,关上抽屉,站起来把证物袋放进随身的公文包。然后他拿起那盆枯死的植物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不下这盆枯草。他把它端到水龙头底下浇透了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漫过满是油污的台面,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盆沿的泥印,把塑料盆端端正正放在窗台上。 他直起腰,给江屿白发了一条消息:“阿烬留了一份结构图,比我们之前绘制的更完整。还有一封信给他哥,其余私人物品我已整理完毕。” 江屿白很快回了消息:“收到。信尽快转交。” 裴星眠又看了眼那张便利贴,把便利贴和信装进了口袋。他按了按胸前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信封棱角的分量。虽然收件人不是他,但他觉得这封信自己还得再揣一会儿。他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放烟火,大概是附近有什么喜事,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明明灭灭。他没有哭,只是在烟火明灭的间隙里对着那盆刚浇完水的枯草站了很久。 收网行动的部署在他的手机里连震了三下,他把所有证物锁进后座那只警用文件箱,然后发动了车。电台里传来后方基地通讯科压低声音的例行确认,他报了自己的编号和位置,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后视镜里筒子楼的轮廓越来越远,他把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踩下油门。 慕烬,收网了。
第27章 迟来的正义 收网行动定在凌晨四点。 这是江屿白和专案组反复推演后确定的时间——上官赫的宅邸在这个时段安保会出现一次规律性轮岗,交接间隙只有十二分钟。 四年布网,等的就是这十二分钟。 裴星眠坐在指挥车里,耳机里是各小组的无线电通联,面前四块监视器分别显示着宅邸正门、侧门、后墙和地下车库入口的实时画面。江雨浓提供的账目、慕烬生前手绘的势力结构图,外加过去一整年他自己在牌桌上留下的监控比对,此刻全部铺展在指挥台前。他把每一处暗哨的位置都标红了——那些红点,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各组报位。”江屿白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压得很低很稳。 “一组就位。” “二组就位。” “三组就位。” 裴星眠按了一下胸前的话筒:“四组就位。后墙无异常。” 十二分钟的窗口期,每一秒都卡在秒表上。 突击组翻墙、断电、控制监控室,外围的暗哨被挨个摸掉,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裴星眠翻身过墙时,脚踩在草坪上发出轻微的水声。他贴着墙壁摸到侧门,门锁已经被技术组提前破开。他推开门的瞬间,莫言正从走廊那头冲出来——这人反应比他预估的还快半秒。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撞在一起,裴星眠根本没给他掏武器的机会,一记肘击顶开对方的手臂,反拧手腕将人压在墙上。金属手铐“咔”的一声扣死。他从莫言腰间卸下对讲机和武器,交给身后的队员,连呼吸都没乱。 “莫言已控制。继续推进。” 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裴星眠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他的枪口抬得很稳。上官赫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丝质睡袍,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前的烟灰缸里还燃着半支没抽完的雪茄。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把双手从桌面移开,摊在扶手上,像是在等一场早已预料到的会面。 “凌晨四点,挺会挑时间。”上官赫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天气。 裴星眠没有接话,他上前一步,佩枪稳稳地指着目标。 “上官赫,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开设赌场罪,非法拘禁罪,洗钱罪,以及多项暴力犯罪。你被捕了。” 上官赫的目光越过那些指向自己的枪口,落在裴星眠脸上。他看了两秒,然后说:“沈渡。不对——你叫什么来着?” “裴星眠,警察。” 上官赫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翻阅记忆里的某些片段。然后他问了一句让整个书房安静下来的话。 “他死了。” 裴星眠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官赫捕捉到了。那个微不可察的跳动,就是全部的回答。 “不用你说,我猜到了。”上官赫把雪茄从烟灰缸里拿出来,在边缘磕了磕烟灰。 “那副身体,本来也撑不了多久。他在这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病了。床头柜抽屉里那些药,我让人换过两次新的。” “闭嘴。”裴星眠的声音很低。 旁边的队员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 “你以为我是难过?”上官赫失笑,那笑容冷而淡,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 “养了四年的东西,坏了,总要知道是怎么坏的。我对人一向赏罚分明,他如果肯老实待着,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他慢条斯理地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抬头看着裴警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该拿的证据你们都拿了吧——他给你们的,对吗?和我预想的时间差不了太多。他确实聪明,胆子也大,如果身体好一点,应该能在我手底下再撑一阵,可惜。” 裴星眠的指节在扳机护圈上握得发白。 他的嗓子里烧着烈火,但他的手没有抖。他想吼他闭嘴,想一拳打碎那张挂着笑容的脸,想告诉这个人他根本什么都不懂。慕烬不是他的东西,不是谁的收藏品,也不是因为体质差才撑不住——他在你的泥沼里熬了整整四年,在被你折磨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还在画你的犯罪结构图。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是警察。他必须把这个人公开受审,把罪行一条一条钉在案卷上。这是他欠慕烬的,也是唯一的、最后能给的交代。 “上官赫,不用跟我叙旧。”他放下枪口,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反剪双手铐上。手铐合拢时发出一声金属脆响,他微微低下头,在嫌犯耳后极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他的罪,你一条也别想少背。” 上官赫的手腕在被铐住的瞬间本能地挣了一下,随即放弃了抵抗。他转过头看着裴星眠的侧脸,忽然说:“我对不起他。” 语气很淡,淡得像是遗落了很久才从书页间飘落的一片枯叶。 裴星眠没有回答,收紧手铐。 与此同时,谢衍川在机场被截获,正是凌晨时分人流最少的时候。他带了三个行李箱的现金和一把上了膛的短枪,正低头在快速通道上狂奔,被便衣警察拦下。 谢衍川瘫坐在候机厅的塑料椅上配合指令时,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雨浓安全吗?” 旁边的警员没有回答,他也就没有再问,在落针可闻的值机大厅里低下头,戴上手铐。 陆境白是在情人公寓楼下被控制的,被捕时他睡眼惺忪,还穿着丝绸睡衣,嘴里骂骂咧咧说“知道我什么身份吗”。 警察让他蹲下,他没有立即照办,被两名警员合力按在车门上才终于闭嘴。 顾寒声的律所大门在天亮前被推开,他戴着无框眼镜,西装革履,面前那排书架上的精装法学典籍还没来得及落灰,他被带走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眼镜取下来反复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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