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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慕烬说：“你瘦了这么多，我之前还说要把你喂胖。我食言了。等你好了，我把门口那家奶茶店的菜单从头请到尾，一天一杯，不重样。” 慕烬笑了笑，没有提醒他自己其实喝不下什么东西了，他只是说：“红豆的能多放点糖吗。” “行，红豆加倍，糖也加倍，把你甜成蜜饯。”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洒满整个病房，洛因音和黎宴一直坐到窗外海棠树的影子从床尾移到床头。他们聊了很多——修车行最近接了几台大单，赵师傅天天念叨，那个总是来修车的“沈渡”其实叫裴星眠，黎宴逼着裴星眠当场表演了被自己的胡茬扎到了手指。 慕烬靠在枕头上，脸上一直带着笑。 裴星眠靠在窗边，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慕烬。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处凹陷都无处隐藏。可他看到最后，记得最深的却是慕烬看着朋友们时那种放松的神情，像一朵被压了太久的花终于摊开了一片花瓣。 入夜后，走廊又安静下来。 慕烬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地闪烁着，呼吸机有节律地轻鸣。 慕怀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弟弟睡着的样子——青灰的眼睑阖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微的影子，手腕上的纱布被护士重新换过，缠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说过一句话。她说阿烬这孩子跟你不一样——你是往前冲的，他是往后看的，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懂。慕烬是那个把他从地上捡起来的人，捡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前程、他的名声、他本该被拖垮的一切。他十八岁意气风发地离开老家，以为自己是去闯天下，而十四岁的慕烬留在那间破出租屋里，成了他脚下的台阶。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慕烬露在外面的手指。 那只手指很凉，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握着什么。窗外起了风，海棠花瓣簌簌地落，月亮挂在天上安静地照着。 慕怀安低下头，把他的指尖攥在掌心里。 “阿烬，”他说， “哥来了。”
第25章 葬礼 四月中旬，海棠花开到最盛的时候，慕烬走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从病房的窗户倾泻而入，在白色床单上铺成一片淡金色的光毯。窗外的海棠树满冠粉白，花瓣被暖风簌簌吹落，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窗台上、地板上，还有一片落在慕烬的枕头边。 他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的神色。慕怀安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些纤细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凉。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响起来，刺耳而急促，但他没有听见，他只是低着头，把弟弟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裴星眠站在病房门口，他刚从走廊冲进来，跑得太急，在转角处滑了一跤。他看见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直线，看见护士匆忙推门的背影，看见慕怀安佝偻着脊背把额头抵在弟弟的手背上像一尊被抽去芯的雕塑，他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推车轮子碾过地胶的声响。 一个护士从裴星眠身边经过，托盘里的纱布碰到金属盘沿发出一声清响。 裴星眠低垂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像被这道声响从某种沉滞的梦中惊醒。他站直，慢慢松开拳，摊开的手掌里那圈口袋中表盘的勒痕已被压得泛红。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盖上手掌。收好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然后走上前去，把手放在慕怀安的肩膀上。 慕烬的葬礼是在海棠花盛开的时候举行的。 地点选在城郊一处安静的陵园，是慕怀安亲自挑的。他看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选了这里——从墓地的位置抬头能看见一棵很大的海棠树，也在开花。他说阿烬喜欢这个，就这里吧。周松砚全程陪着他跑完了所有手续，签字的时候，慕怀安的手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好像是在给弟弟办最后一份入学通知。 黎宴到得很早，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是他花了一整个晚上对着视频教程打好的。站在入口处，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江屿白从后面走过来，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上，没有拍，只是放着。黎宴没有回头，但他往江屿白的方向靠了一点，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交给了那只手。 洛因音抱着一个铁皮饭盒进来的，饭盒盖子扣得紧紧的，外面还裹了两层毛巾保温。她走到灵前，蹲下来，把饭盒打开。热气腾上来，韭菜和虾仁的香味弥漫开来。是她和宋柔淑一起包的饺子，虾仁三鲜馅，面皮擀得薄，褶子捏得仔细——宋柔淑说自己老了包不出以前的味道了，洛因音说阿姨您教我，我们慢慢来。做了满满一饭盒。 “说了等你好了包给你吃……”她对着那张照片，说了一句没说完的话，剩下的全咽进了喉咙里。 宋柔淑站在她旁边，这位母亲从始至终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安静地看着照片里儿子清秀的脸，然后用拇指擦了擦相框边缘——那里其实没有灰，她已经擦了很多遍了。 葬礼前一天，慕怀安在殡仪馆守灵时把她接到医院太平间。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俯身把阿烬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像无数次给年幼的儿子掖被角那样轻。她没有被击倒，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的儿子们，一个走了，另一个还在。如果她也倒了，慕怀安就真的没有家了。所以她站着，从头到尾都站着。 江雨浓没有来，她还在保护性安置中，不能离开庇护所。 她请人送来了一枝海棠，花枝上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绒发带。发带是她自己常戴的那根，边角有些褪色。上面附了一张极小的卡片，只写了四个字——春天来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在庇护所里把发带系上海棠枝头的，也没有人知道这枝花是她在庇护所后院唯一一棵海棠树上挑了很久才折下来的。 裴星眠把花枝轻轻放在遗像前，后退半步。他知道一旦收网行动告一段落，他会第一时间带着所有庭审资料去庇护所见她，亲口告诉她——一切已经结束。 裴怀也来了，他穿着一身老式的深色便装，站在后排，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张照片。他没见过这个孩子，但他记得儿子提起他时的眼神，他摘下帽子，放在胸前，对着那张年轻的脸，深深地鞠了一躬。 裴星眠在葬礼上站了很久，他的眼睛始终落在遗像上。 那张照片是黎宴选的——不是修车行灰头土脸的样子，也不是宴会上那个穿黑色正装的冷漠少年，是有一回大家硬拉他去郊外散心用手机拍的一张。 照片里慕烬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傍晚的光洒在他身上，嘴角弯着，不是标准的笑，只是微微翘起。但很真，是那种被太阳晒暖了忍不住翘起来的真。 到裴星眠站在灵前的时候，他把那束海棠轻轻放在照片前面。 “半糖红豆。”他说，声音很哑，“下次不加冰。”他退开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但他没让任何人扶。 慕怀安是最后一个上前的人，他把带来的日记本放在慕烬的骨灰盒旁边。封面朝上，扉页摊开，露出那句写在斑驳泪痕上的话。然后他掏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信封，被磨得起了毛边。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方手绢。绢面已经发黄变脆，打开来时碎了几片，里面包着的海棠花瓣早已枯成深褐色的薄片，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他把枯花瓣重新包好，放在日记本上。 整场葬礼，他没有哭。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灵前，对每一个来宾鞠躬回礼，脊背挺直。不是不痛，是痛到了极点，身体自动关掉了表达的阀门。 当所有来宾都已离去，陵园里只剩下风吹过海棠树的沙沙声。 天色渐晚，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他蹲在墓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碑石边缘，肩头剧烈抖动。他还是没有哭出声音，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所有的气息都变成破碎的、无声的哽咽。 许久，他站起来，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他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奖杯。不是影帝的奖杯，是另一个——是三年前他在一个慈善晚会上拿的水晶纪念杯。不是什么重要奖项，但那是唯一一次，他在获奖感言里说了“我有一个弟弟”。他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我有一个弟弟”，然后就沉默了。主持人以为他要说什么感人的话，等了片刻，他只说了句“谢谢大家”就下了台。 他把那个纪念杯放在墓碑前，用袖子把底座上的浮灰擦干净。 “阿烬，”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个给你。当年拿到这个奖时，我说我有一个弟弟。我最希望你在现场，但你不在。现在给你了。”他的手在杯面上停了片刻，然后直起腰。 黄昏的光落在碑石上，把上面刻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慕烬。生于秋分，卒于春末。二十四岁。 他站在暮色里，低头最后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开，转身走出了陵园。
第26章 诊断书背面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裴星眠去了慕烬的出租屋。 钥匙是赵师傅给的。 葬礼那天赵师傅把钥匙塞进他手里，说“阿烬还欠我半个月工资，你去帮他把东西收一收，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我帮他处理”。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叼着没点的烟，语气硬邦邦的，眼眶却出卖了他。裴星眠接过钥匙说了声好。 这片筒子楼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楼道里的声控灯照旧坏了大半，墙壁上还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楼梯扶手的锈迹又厚了一层。 慕烬的房间在五楼，朝北，一天里只有傍晚能晒到一小会儿太阳。 裴星眠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光线里翻飞，像一群沉默的浮游生物。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以裴星眠的身份。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是“沈渡”，一个偶尔路过的牌友，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关心，不能进入不该进入的私人空间。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整齐。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正，枕头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枕巾。灶台上没有堆积的碗筷，调料瓶按高矮顺序排列。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植物，盆是最便宜的那种红色塑料盆，泥土已经干得裂了缝。 裴星眠碰了碰枯黄的叶片，心里想，他大概是住院之后就没再浇过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他见过很多案发现场，也整理过证物，从没觉得有什么植物需要浇水。但他盯着这几片枯叶子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从慕烬被送入ICU那天算起，这盆草是第二十三天没人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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