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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稚嫩,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不是日记主人的字,是另一个人的,他认得那笔迹,是他自己的。 “给我最爱的弟弟阿烬,愿你永远快乐。——哥。” 他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 十四岁的慕烬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这个本子,低着头说“哥你还没写”。他当时赶着出门见同学,接过笔潦草地写了一句,把本子还回去就走了。他写的时候甚至没有认真想一下要写什么,他不知道这是他要送给弟弟的生日礼物。他只记得弟弟那天站在门口,抱着本子,看了他很久,很久。他不知道慕烬后来有没有翻过这一页,他不知道自己随意写下的一句话,被弟弟放在日记本最开头的位置,放了整整十年。 他把手按在书页的边角翻开了内容。 第一篇日记,日期是十年前的那个三月,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今天早上院子里的海棠花落了好多,风一吹就满院子都是,像在下面粉色的雪。” 慕怀安把日记本放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不得不暂停了片刻。然后他重新坐直,抹了一把脸,骨节分明的手指压住页缘,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日记不是每天都写,有时隔几天,有时隔几周,有时隔几个月。每篇的日期都被圆圆圈起来,字迹从稚嫩到工整,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歪歪斜斜几乎辨不出笔画。纸上的泪斑从几滴到成片,字迹模糊的地方用笔尖重新划过,一笔一划压在旧痕上。 “爸爸说如果我不跟他走就不让哥哥读书。我不信,但他笑了,我知道他做得出来。没关系,反正哥哥是哥哥,哥哥要变成很厉害的人。” “棋牌室好吵,作业写不进去。今天看了一段哥哥演的电影花絮,他把头发剪短了,帅。” “爸又输了,他把我打工的钱都拿走了。他说明天还,他每次都说明天还。” “今天在修车行替赵师傅修好了一辆变速箱漏油的老车。他说明天给我加菜!高兴。” “没吃晚饭,胃有点疼,吃片药就好了。” “哥提名最佳男主了,我把新闻截图打印出来,彩印,在学校机房打的,用了三块钱。有点贵,但是值得,他穿黑西装真的特别好看。” “爸死了,不知道该怎么难过,好像应该难过,但更多的是怕,那些人会不会找上我?” “第一次见到上官赫,他捏着我的下巴说,留下吧,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遇到一个女孩叫江雨浓,我们都是笼子里的鸟,但她居然想飞。她说要收集证据,要让他们都付出代价。我跟自己说这很傻,但我说好,我陪她疯。” “上官赫发现了,我不怕,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但我怕他查到江雨浓,雨浓快走。” “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他还说‘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走出医院时我想,这辈子连病危通知书都不知道该寄给谁,但走到车站看到一辆刷着慕怀安新戏海报的公交车从面前开过去。我把那张海报上的脸看了好几遍,就当有人陪过我了。”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护士站偶尔传来呼叫铃的滴滴声和值班护士压低声音的通话。 住院部的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微弱的嗡鸣。 杜兰特中间推门进来过一次,看见摊了一桌的日记本和照片,又看见慕怀安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他一个字没说,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慕怀安独自坐在桌前,周围散落着从档案袋里取出的每一件东西。日记本摊开在最后一页,他被一种钝而深的、从未真正抵达过的痛苦完全穿透之后,反而异常安静。他已经在最后一页上停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翻下一页,也没有合上。 纸面已经皱了,被水渍洇开的地方字迹模糊,墨迹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过,晕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蓝。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但大部分还在,一笔一划,工整用力,像写的人在耗尽最后的力气之前把所有的专注都倾注在了这几个字上,那是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今天是哥拿奖的日子,直播间里卡了一下,但正好是你走上台的镜头。你在电视里笑,我也在电视外面笑。真好啊,终于等到了我的杀青。哥,以后没有人拖你后腿了。 你继续站在聚光灯下,我回海棠树底下去。只是运气不好,没等到它再开花。 这辈子欠妈一个儿子,欠黎宴一杯奶茶,欠洛因音一顿饺子,欠老赵一个徒弟。欠你的最多。所以不欠了,都还完了。 院子里的海棠树可能早就没了吧。但没关系,我记得它开花的样子。我记得你站在树下叫我‘阿烬’的样子。哥,对不起。那些话不是真的,我好想回家。” 纸上剩下来的是一行没写完的被水渍漫漶的字,墨迹在最后一个笔画戛然而止。他把那本日记贴在自己的胸口,连同那些洇开的字迹、那些机油印和泪斑,一起压进心口的位置。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呜咽,不是哭嚎,是比那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他想起在宴会上,上官赫说“慕烬,我的人”。慕烬站在上官赫身后,低着头,没有反驳。他想起自己当时的眼神,而慕烬全部看在眼里。他想起慕烬在日记里写的“今天在会所看见哥了。他穿灰色西装,比电视里还好看,他问我怎么不去死。我说我选了钱。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想——还好哥离我够远,看不清我眼眶红了”。 他恨了十年的人,爱了他十年,而他连道歉都来不及说。
第23章 “哥,对不起” 慕怀安在第二天清晨再次走进了ICU。 他换隔离衣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些,系带子的手也没有再抖。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隔着玻璃看见慕烬醒着——半靠在摇高的病床上,护士正在给他换输液袋。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光带。 他推门进去。 慕烬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眨了一下眼。那双眼睛今天比昨天亮了些,也许是休息过后的缘故,也许是晨光太好的缘故。慕怀安在床边坐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挪到最近的距离,然后伸手握住了慕烬的手,那只手还是凉,但比昨天暖了一点。 “昨晚睡得好不好?”他问。 “还行。”慕烬说,“做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小时候,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慕烬的嘴角弯了弯,露出那对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梨涡,“还有你。” 慕怀安不敢问梦里的自己在做什么,他怕听到的答案是任何一种形式的伤害。他握着慕烬的手,把指尖轻轻覆在慕烬的手背上,拇指慢慢摩挲着那些凸起的骨节和青色的血管。 “我跟你说过吗,”慕烬忽然开口,“你以前给我折了一朵纸海棠。你说海棠花精可以许愿。” 慕怀安愣了一下,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十岁那年为了哄发烧的弟弟临时编的谎话,纸折的,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上面还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你后来许了什么愿?”他问。 慕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看了一会儿,花瓣在晨风里簌簌地落,有几片被风卷到半空转了好几个圈才落地。 “不告诉你。”他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慕怀安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本日记。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你的日记我看完了。” 慕烬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日记本上。他的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羞赧,只是安静地看着,片刻后他说:“字是不是很丑。” “不丑。”慕怀安的声音有些哑,“很端正,一笔一划的。但有些地方被水泡花了,有几页看不清。” “那不是水。”慕烬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别人的事实,“是哭的,写的时候总哭,挺没出息的。” 慕怀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日记上的斑斑泪痕在他眼前闪过,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些粗糙的纸页,指尖在每一个被泪洇湿过的凸起处缓缓滑过。 “阿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些年,你一个人扛了多少事。” 慕烬迎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哥哥泛红的眼眶,顿了顿才说: “也没多少。” “你瞒了我十年。” “不是瞒你。” 慕烬把目光移回窗外,声音很轻,“是怕你知道了会做傻事。你从小就冲动,演个戏都会把自己气哭。我不敢想你要是知道我在上官赫那里,会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散掉了。 “不如让你恨我。恨我多好——恨我才不会回头,恨我才走得远。” 慕怀安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弟弟手背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整齐,皮肤保养得光洁。和慕烬那双满是指甲印、老茧和旧伤的手叠在一起,像两个世界。 “我差点订婚了你知道吗。”他说这句话时努力让语气平静。 “知道。”慕烬说,“我在网上看到的。” “林诗语是个好女孩。”慕怀安的拇指在慕烬的手背上来回摩挲着,声音越来越低,“我差点娶了她。婚期都定了。” “为什么没成?” 慕怀安停了一下。 “因为我在书房里翻户口本,翻到了一张老照片。两个小孩蹲在海棠树下,大的搂着小的,笑得跟傻子一样。我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如果是他结婚那天,伴郎位置能给谁?”他抬起头,看着慕烬,“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可我还是想让你来当伴郎。” 慕烬听着听着,忽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颤了几下,嘴角努力往上弯了弯。 “你也挺没出息的。”他说。 “随你。”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大概是麻雀。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位置,从床尾移到了床头。 “哥。”慕烬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带了一只猫回来。”他说,“那只猫跑了,我哭了。后来你把它找回来,放在我枕头边上。你什么都没说,但我醒来的时候摸到它,就知道是你找回来的。” 慕怀安愣了一下,他想起了这件事,想起自己凌晨五点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找到那只受伤的猫,抱回来时浑身的猫毛和被抓的血痕,他以为弟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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