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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怀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那弧度没能成形就散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走廊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眼底的血丝照得无所遁形。 “我把被子掀开让他进来。他缩成一团,脚丫子冰凉,贴着我的腿。我说你往那边挪挪,他挪了,过了没几秒又贴回来。后来我干脆搂着他睡了。那场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发现他把我的枕头全抢过去了,自己睡得横七竖八,我半边身子都晾在外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十四岁以后,每一个雷雨天都是怎么过的。” 杜兰特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他只是在慕怀安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时,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寸许,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又重新披回他肩上。 第二天上午,主治医生终于松口,允许家属短时间探视。 慕怀安在ICU门口的消毒池前反复洗了三遍手,又按照护士的指导穿上隔离衣、戴上帽子和鞋套。他全程没有说多余的话,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认真,认真得像个正在备考的学生。只有系隔离衣带子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系了两次才系好。 他推开门走进去。 监护仪的滴答声比走廊里听到的更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规律,像是这间病房里最权威的声音。呼吸机在一旁发出平稳的气流声,各种管线从病床边垂落,连接着床上那个几乎和床单融为一色的人。 慕怀安在床边站了很长时间。长到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输液,又出去,长到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变了几个来回。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张充满怨恨的脸,毕竟他恨了这个人十年,习惯了被恨的人也应该恨回来。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期待。就像一潭被搅浑过无数次的水,终于安静下来,沉在底下的石头都不愿意再动一下。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和地面的接触时发出一声轻音,睡着的慕烬就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慕怀安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在破茧前最后一丝试探。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慕烬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滑下来,滑过输液架,滑过监护仪的屏幕,滑过站在床尾的护士的身影,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那一刻,慕怀安准备了很多话,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哥来了”,想说很多很多。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反而是慕烬先开了口。 “哥。”他说,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不仔细听就会散在呼吸机的背景音里,但他叫的是“哥”,不是“慕怀安”,不是“影帝”,不是“你”,是哥。就像他十四岁之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声喊的那样。就像这十年的恨、这十年的债、这十年所有说不出口的对不起和来不及,从来不曾存在过。 慕怀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伸手握住慕烬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肤,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指很凉,比捂了一夜的被褥还凉。 他用两只手包住那只手,像在捂着一样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 “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没有轮廓,所有的哽咽都被硬生生压回去,“哥在。” 慕烬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病房里很安静,各种仪器在低鸣,各种数字在跳动,但慕烬只是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十年的份一起看完。然后他微微收紧手指回握住慕怀安的手背,力道很轻很轻,脸颊边挤出一对极浅的、近乎不真实的梨涡。他把嘴角往上翘了翘。 “哥,我不疼。” 慕怀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在颤抖,后背在颤抖,连呼吸都在颤抖。他在这间安静的ICU病房里哭得像个孩子。不是演戏时的哭,不是片场一条过,他哭得没有任何技巧,纯粹的生理反应。泪水从嗓子眼里往上顶,顶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十八岁那年火车上,他删掉母亲那条通话记录时的表情。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很决绝,现在回头看只剩残忍。母亲说“阿烬跟你爸走了”,他打断她,他说“他自己选的”。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哪怕是“他过得好不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问,他怕问了就会动摇自己的恨。那恨是他给自己的青春定下的锚,他不容许任何人拔起它——包括母亲,包括林诗语,包括他自己。 他甚至想过,如果慕烬哪天回来求他原谅,自己一定要冷笑着拒绝。这是他为慕烬设定的结局:一个幡然悔悟的背叛者,一个跪着回来认错的弟弟。他从来没有想过另一个版本,没有想过慕烬从来就没有背叛过谁。没有想过他不是故事的配角,而是一开始就被推进了舞台后方的暗渠。更没想过他会瘦成这样,痛成这样,一个人去医院拿诊断书,一个人做手术前的签字,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看着电视里光亮璀璨的自己。 但现在他知道了,知道得太晚了。 慕烬把手从哥哥的掌心里抽出来,慢慢地、轻轻地,放在他的头发上。就像小时候哥哥对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他没法用力,只是用指尖碰了碰那些因为拍戏需要染过无数次的发丝。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怕吵醒自己的秘密,“你哭起来比电视里还难看,以前咱家那只猫走丢了我都没哭成这样,你比我厉害多了。” 慕怀安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大夜,想要说什么哽咽得厉害。 慕烬看着他这副样子,自己明明被剧痛裹在床上翻不了身,却极轻地说了一句:“别哭了,我其实没有什么遗憾了。那些账本和录音都给出去了,上官赫这次跑不掉的。我护不住的事终于可以不用再操心了——就是修车行的工资还没结,赵师傅等下个月发工资肯定要骂我。” 他停了片刻,把视线转回慕怀安脸上,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男人,自己的哥哥。 小时候他觉得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比海棠花还好看。现在看也是,只是老了点,眼角有细纹了,大概是拍戏太累。哭起来确实不如电视里好看,嘴张得太大,声音太难听,完全没有影帝的样子,但这是他哥哥,从来都是他哥哥。 “真好啊。”他说。
第22章 日记 慕烬又睡着了。 他的手从慕怀安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着,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监护仪的数字稳定地跳着,呼吸机的节奏平缓均匀。 慕怀安坐在床边,没有动。他把慕烬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继续坐着。他想多待一会儿,又怕吵醒他,最后是护士进来换药时轻声说“探视时间到了”,他才站起来。 走出ICU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不是站了一夜的那种酸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彻底掏空之后的那种软。 杜兰特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杯热咖啡递到他手里。咖啡是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纸杯烫得拿不住。 慕怀安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小型暖气片。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看看他的东西。” 杜兰特点了下头,把咖啡杯又往他手心里推了推。“周律师昨天联系了警方,说是有一部分慕烬的私人物品可以移交家属。其中有一本日记。” 日记是江屿白亲自送过来的。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是敞开的,里面有几样简单的东西——一个旧钱包,一串钥匙,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手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沓账目照片的备份。还有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机油印。 江屿白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推过去,他先开口:“慕烬在配合调查方面提供的线索远超我们预期。我今天不是代表警方来谈话,但有几件事——”他停了一下, “家属应该知情。这本日记属于他的私人物品,但里面的内容跟案子牵连很深。尤其是备份证据的线索和上官赫的部分行为记录,与账目、录音完全吻合。”他把一张名片压在旁边,用手指按住推过去, “我和裴警官的联系方式都在上面。有任何需要可以先找我们,但最重要的——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慕怀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胸前口袋,他思索片刻,又问:“他醒着的时候,有没有跟警方交代过——关于他自己?” 江屿白垂下目光,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慕怀安:“他说过一句话。“所有能说的都在日记里了。剩下的,没什么好说的。” 慕怀安点了点头,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嘴角的线条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谢谢。”他说。 江屿白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来,扣好夹克的扣子。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慕怀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医院接待室里,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没有打开,只是坐着,两只手平放在档案袋上,低着头,像在等什么。等勇气,等时间,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更好的时机”。 江屿白轻轻把门带上了。 慕怀安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从下午的明亮渐渐过渡到傍晚的昏黄,夕阳的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金线,他终于打开了档案袋。 他先拿出来的不是日记,是那个旧钱包。仿皮的,边角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次。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一张修车行的工牌,一张超市会员卡,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夹层里塞了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打开来是一张已经褪色的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孩子蹲在海棠树下,大一点的搂着小一点的肩膀,两个人对着镜头傻笑,小的那个有两个很深的梨涡。他认得这张照片,和他手机里那张壁纸是同一张。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还留着,原来慕烬也留着。他攥着那张照片,闭上眼深呼吸了很长一口气,然后小心地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了那本日记。 日记本的保护壳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纸浆纤维,边角的折痕深而软,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用手指轻轻拂过封面上的机油印——深褐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斑块,混着某种粗粝的铁锈气味。是修车完蹭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沾上的——他不确定。他只知道这气味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不敢用力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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