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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去花店买了海棠花。跑了好几家才找到,寻常花店里海棠不常见,又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插在花瓶里不如玫瑰体面,包成花束不如百合排场。 他找了好久,最后在一家藏在老街区深处的花店找到了几枝。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说海棠花期快过了,这批是最后一茬,明天就没有了。他全买下来了。 到了陵园他把花放在墓碑前。 花瓣被细雨打得湿漉漉的,反而更显得颜色深浓,粉白里透出一点胭脂红,像被水洇开的胭脂。 他在墓碑前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碑石,水泥地被雨打湿了也不介意。坐下去的时候膝盖上蹭了一块泥印,他低头看了看,没有拍。 “今天没别人,”他说,“就咱俩。” 这是他来扫墓第一次开口说话。以前的每一次他都只是安静地坐着,把花放下,在沉默里反复咀嚼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有一种感觉——好像弟弟就坐在身边,靠着他肩膀,像小时候听故事那样等着他讲。 “以前你老爱跟在我后头,甩都甩不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在讲一个讲了无数遍的老故事, “我去哪儿你去哪儿,我上厕所你都在门口等着。妈说你是我的小尾巴。我说不是,你是我的人形挂件。” 雨丝落得更密了些,打在碑石上沙沙地响。 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往后靠了靠,让碑石撑住他的背。湿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他却觉得挺踏实。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躲在阁楼里,你以为我不见了。”他说, “你抱着我的拖鞋,坐在楼梯口,不哭也不闹,就安安静静等着。我从阁楼上下来,看见你坐在那儿——你知道吗,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很多年,比我拍过的任何一场戏都记得清楚。” “后来我在片场拍一场哭戏,导演说你要想一件最让你后悔的事。我想的就是那天——我怎么能在阁楼里藏那么久,你都怕成那样了,还能抱着拖鞋安安静静等着,一句埋怨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雨里沉下去,沉了很久才重新浮起来。“你在上官赫那里这些年,是不是也安安静静的,一句埋怨都没有。” 没有回答。 雨落在海棠花瓣上,聚成细小的水珠,从花瓣边缘滚落,一颗接一颗。 “我不恨你了。”他说。 这句话不是对现在说的,是对很多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海棠树下、眼眶发红的十四岁少年说的。“早就不恨了。后悔的是我,不是你。”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方手绢。白色的,干净的,里面什么都不包。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墓碑前,压在海棠花束的缎带下面。他想,自己这一生大概再也不会在春天回到这里。从今往后,这方洁白的手绢就代替他。 他在墓前待到黄昏,雨早就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陵园染成淡金色。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印,对着墓碑最后说了句:“妈让我跟你说,院子那棵海棠今年又能开。”顿了顿,“饺子她现在包的还是有点咸。” 然后他转身沿着陵园的石径往回走,海棠花留在了碑前,手绢留在了海棠下面。 那天晚上他回到老房子。 季阿姨正准备收拾床铺,他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临时回来住几天。她没有多问,只是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其实他走进院子之后根本没有进过厨房。 他先去给院子里的海棠树浇了水,阿烬留下的那笔钱还在铁盒里,他今天没有带出来,但把那张纸条卷好放在胸口的衣袋里。海棠花期将尽,花瓣落了一地。粉白色的残瓣混在湿润的泥土里,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他浇完水把水瓢放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屋子,客厅还是从前的格局,母亲把家具重新摆过,但那张老藤椅还放在原来的角落。他看见藤椅扶手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他十岁那年用削铅笔的小刀不小心刻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墙上多了几张照片——有他的,有阿烬的,最多的还是他们两个人的合影。他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走上二楼。 阿烬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季阿姨每天打扫,床单被套刚换过,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和被阳光晒过的味道。书桌上还放着几本他小时候的作业本,窗外的海棠枝丫伸到窗前,花瓣偶尔被风吹落几片贴在玻璃上。 慕怀安在弟弟的床上坐下来,靠着床头,把那本日记放在膝盖上。封面的机油印还是老样子,他用自己的袖口擦了又擦。他翻开扉页,看了很久自己写的那行字——“给我最爱的弟弟阿烬,愿你永远快乐。——哥。”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慕烬写的那句“我好想回家”,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他躺下来,侧身蜷着,把那本日记抱在胸口。枕头上没有阿烬的气息了,但他觉得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是阿烬。小时候阿烬怕打雷,总是抱着一只旧枕跑到他房间;现在他躺在阿烬的床上,想等一场雨。 窗外有蝉鸣。 几只夜鸟归巢时拨动了树梢,海棠花瓣簌簌落了几片,贴着窗玻璃滑下去。 他闭上眼睛,在轻柔夜风的吹拂、初夏蝉鸣的陪伴中,渐渐放缓了呼吸。后来他一直没睁开眼睛,呼吸变得很平静,很轻,像每天清晨将醒未醒时的频率,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常。后来那个频率渐渐慢下来,慢到几乎听不见。夜风起了,窗帘轻轻摆动,海棠花瓣落在窗台上。 他的公寓里,那本日记摊开在桌上。最后一页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是慕怀安的笔迹,和他十八年前在扉页上写的那行字一样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阿烬,哥来陪你等春天了。” 窗外,海棠花落尽了,来年春天,花还会开,他们会在开满海棠的春光里重逢。
第30章 大结局 等不到的春天 宋柔淑是天刚亮时到的老房子。 她每隔几天会回来一趟,给院子里的海棠树浇水,顺便打扫一下屋子。 慕烬走后,这棵树就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季阿姨说要修剪枝丫,她不让,说让它自己长,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她总觉得,只要这棵树还在,阿烬就还在。树活着,就是阿烬在跟她说话。 那天早上她推开门,看见玄关多了一双鞋。 黑色皮鞋,四十三码,鞋底沾着泥和几片碾碎的海棠花瓣,是怀安的鞋。她认得——怀安的脚随他爸,比她的大。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季阿姨还没到。 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海棠树上的鸟叫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她把菜篮放在桌上,扶着楼梯扶手上了二楼。阿烬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晨光。 她推开门,看见慕怀安躺在床上。 侧身蜷着,怀里抱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日记本,脸埋在被子里,姿态很安详,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之后沉沉睡去的样子。 “怀安,”她站在门口说,“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没有回应,她以为是当演员的熬惯了夜,以为他太累了。 这些年他从来报喜不报忧,什么苦都自己咽。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手才碰到他的脸就停住了。 凉的。 窗外海棠花瓣正一片接一片地落,晨光落在床头柜上,照亮一只空了的药瓶,一瓶没盖盖子的水,和一本摊开的日记。 日记翻在最后一页,上面压着一条白色的手绢。 她认得那些字——阿烬歪歪扭扭的笔迹和怀安工工整整的字,被新淌的水痕重新浸湿了一小块。 这本日记她看过,葬礼之后怀安给她看过,但此刻多了一行陌生的字。 “阿烬,哥来陪你等春天了。” 宋柔淑没有哭,她把那只空药瓶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慢慢弯下腰,把慕怀安的头轻轻搂进怀里,就像许多许多年前,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搂着他的。 她的手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着,窗外的鸟叫忽然变得很遥远。 “傻孩子。”她说。 就这三个字,语气很轻,像在责备,又像在哄一个怕打雷的孩子。 她的眼眶是干的,所有眼泪都在阿烬走的那天流尽了。现在她只是抱着自己最后一个儿子,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窗台。 季阿姨来的时候,看见玄关那双沾了泥的鞋,看见菜篮搁在桌上没动,又看见二楼阿烬房间的门大敞着,走上去叫了一声 “太太”。 然后她看见宋柔淑抱着慕怀安,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阳光照在母子身上,把他们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 “给杜先生打电话。”宋柔淑说,声音出奇的平静,“我来打给周律师。” 季阿姨转身去翻电话簿,老式座机的拨号盘在颤巍巍的手指下转了好几次才接通。 杜兰特挂掉电话的时候,整个人在公寓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手里攥着车钥匙忘了开门。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一个经纪人接到突发状况时的冷静与公关计算,而是一个朋友最钝的茫然。 他给贺阑拨过去,贺阑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听完电话她说“我马上来”,把早饭推到了一边。 林志在片场接的电话,对讲机还挂在肩上。 他听完第一句就把对讲机扯下来扔在椅子上,跟助理说了句“后面的都推掉”,大步走出片场。助理追在后头问推多久,他已经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傅辞在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三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对面的客户说了句“抱歉”,走到办公室外面接起来。 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坐下,只是安安静静地宣布会议暂停。客户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周松砚放下话筒后,把面前的法条合上,夹好书签。他是所有人里最先抵达的,到了之后站在院子里等其他人,风吹得他那件白衬衫猎猎作响,眼镜片反射着院子里落花零乱的光。 裴星眠收到江屿白发来的消息时正在队里整理新一轮的案卷。他看完消息,退出应用,点开相册,翻到唯一一张慕烬的照片。 那时在医院拍的,四月天,慕烬靠在枕头上,窗外的海棠花刚好伸到窗边。他微微侧着头,嘴角翘着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对旁边的同事说:“我出去一趟。” 黎宴和江屿白是一起来的,黎宴一路上都在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屿白开着车,沉默地扶着方向盘。他没有放音乐,也没有开窗。 到了老房子门口时黎宴坐在副驾驶上擦眼泪,越擦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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