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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楼下的巷子静得出奇。他提着行李，爬上那段熟悉的窄楼梯。 门没关，虚掩着。 何志诚一进屋，就咳了几声，屋子里有股呛味，应该是昨天吸的烟气还没散尽。 屋里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皱了下眉，摸索着打开灯，老旧的吊灯闪了几下才亮起来。 他站在门口，待视线慢慢适应了亮度，这才看清卧室那边的情况。 李野坐在床沿阴影里，胡子没刮，头发凌乱，穿得也不像样子。他手里捏着一根烟，但没点燃。 听见门口动静，李野抬头，愣了一下，眼眶一红，却只是憋住笑，说：“你怎么真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是吧？” 何志诚把行李放在门口，走进。屋子很小，他几步就到了他面前。 何志诚看了李野几秒，本想忍住情绪，但还是伸手把他手里的那根烟拿走，扔到了桌上。 “自己怎么过成这个样子？” 声音冷下来，更多的是有些气。 桌子上有没收拾的饭盒，茶杯里还剩下一点凉掉的水。窗帘被风吹得鼓鼓荡荡。 一塌糊涂。 李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茧，“我怎么样了？不就屋里乱了点。” “屋里乱了点？”何志诚走到窗边，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道，指腹全是灰。他转过身，盯着李野，“窗户几天没关了？地几天没拖了？” “哎呀，行了。”李野有些不耐烦地偏过头，试图用那种惯常的糙劲儿把话题岔开，“大老爷门过日子哪有那么讲究，能睡就行了呗。你刚回来，别一进门就找茬。” “好，我找茬。” 何志诚气笑了。他几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指着那个馒头，“你吃饭了吗？什么时候吃的？” 李野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说话！”何志诚提高了音量。 “……吃了。”李野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刚才啃了两口。” 何志诚呼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还在往下压：“李野，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我挺好的，死不了。”李野被逼急了，语气也硬了起来，“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饿了知道吃，冷了知道穿，不用你像训小孩似的训我。” “你是知道吃，还是在混日子等死？” 何志诚一步步逼近，目光掠过李野满是胡茬的脸，还有那件领口都松垮了的旧T恤。 “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了？胡子也不刮。”何志诚盯着他的眼睛，“我走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李野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何志诚的视线。 何志诚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你是打算就这么一直烂下去是吗？”他冷笑一声，“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她”这个字一出来，就像是一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突然崩断了。 瞬间击溃了李野所有的心理防线。 “别提她……”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为什么不提？你怕了？”何志诚没有退缩，反而忍着怒更进一步，“你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对不起她了？” “我让你别提她！” 李野猛地砸了下床，拳头落下来，床板重重晃了一下。 何志诚愣在那里。 “我答应过你什么了？”李野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他，“我答应你要好好活着是吗？何志诚，那你让我怎么活？！” 声音抖得厉害，几乎破了音。 “我妈没了！”他吼了出来，声音嘶哑，“这个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我睁开眼是她，闭上眼也是她！我吃饭给谁看？我刮胡子又他妈是给谁看？！” 何志诚站在原地，看着崩溃的李野，嘴唇动了动，“可是——” “没有可是！”李野打断了他。 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无力的苦笑，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她没了，你也走了……” 李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喃喃自语： “什么都没了。” 何志诚愣住。他看着李野，心里的无名火瞬间熄灭。 眼前的人突然间有点陌生，好像以前那个明朗、乐观，遇到什么坎儿都不会过不去的人，突然间消失了。 消失在了他离开锈城的第三个月里。 李野吼完，也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撑着床沿，身体晃了晃，呼吸急促。 突然间，他站起身。 何志诚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李野却踉跄着朝他走了一步，然后，在何志诚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臂揽过去，一下子将他死死抱住。 这个拥抱一点也不温柔。李野的力气大得吓人，胳膊箍着何志诚的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力道在收紧。 何志诚能感觉到，男人的身体，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这个人高大、健壮，也极少有难堪的时候。印象里李野很少这么做，至少，没有对他这样，把自己最柔软最无助的一部分展示给别人看。 何志诚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悬起一只手，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喂，你抱得太紧了。” 李野没抬头，也不回话。 “好了李野，现在我回来了。”说着，何志诚碰了下李野后背上的衣料，轻轻摸了摸。 肩膀上隐约有了些微湿意。他叹了口气，没再挣扎，就任由他这么抓着。 屋子很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鸟拍翅的声音。 老钟表嗒，嗒。 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温情转瞬即逝，过了一会儿，李野松开他，慢慢退开。 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转身走回到床边坐下。 “该死的。”李野骂了句自己。 何志诚没管他，他转身，走到窗边，一把将窗户推开。外面的风灌了进来，屋子里的光线立刻变得清明。 然后，他开始收拾屋子。 桌上发硬的馒头和冰冷的饭盒被通通收走，倒进垃圾袋。清空烟灰缸后，何志诚又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刷洗手池里堆着的碗。 李野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垃圾袋被扎紧，抹布擦过桌面，水声哗啦啦地响。 过了好久，李野望着他的背影，才无意识地说出一句：“为什么要突然回来？何志诚，你工作怎么办？” 何志诚在拖地，听完动作一顿。 “辞了。” “？？就这么辞了？”李野皱眉，“你小子有病吧？这么好的工作说辞就辞了？我靠，我他妈现在想揍你。” 何志诚不以为然，“揍就揍吧，只要你能心里好受一些。” 李野心里多少想骂他的话都被顶了回去，他嗤笑一声，“油嘴滑舌。” 何志诚继续干活，回头看了眼，“还不是跟你学的。” 等忙完这一切，已经中午了。 何志诚倒了一杯温水，走回到李野面前，递给他。 “喝点水。” 李野默默接过去，“谢了。” 何志诚拍了下李野的胳膊，“去洗把脸，”他说，声音很平静，“然后刮胡子。” 李野“嗯”了一声，没再动。 “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何志诚说完，站起身，走向了厨房。 “你会做？” “简单的总会。”声音从厨房闷闷传来。 李野摇了摇头，走进卫生间。 门一关，外面的光只隐约透进一点，卫生间马上变得暗下来。 炒菜声被隔绝。 他不想开灯，就这么将就着开始洗漱，然后刮胡子。 镜子里的李野很憔悴，他不是像何志诚那样一眼看上去帅的那种，是看久了觉得耐看的类型。 可许久不整理，他冒胡茬的脸就显得有些邋遢，也不再耐看了。 李野叹了口气，拿着剃须刀的手微微有些抖。目光下移。 也该换一件衣服了…… 这件旧T已经被穿得不成样子，颜色褪了好几层，还有他亲自补的歪歪扭扭的补丁，一点也不好看。第一次再见面，全被何志诚看见了。 手指突然很痛。 “嘶。”李野低下头，水流得疾，他不小心把水龙头拨到了热的那一边，手指被热水烫了一下。 他关掉水龙头，用手抹了把脸。 李野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还在往下滴水的那张脸。粗糙，也不白，写满了生活的算计和疲惫。 自离婚以后，他就从来没有再考虑过感情的事儿。他害怕再次被狠狠地抛弃，害怕再次被弄得遍体鳞伤。 直到他遇到了何志诚。 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跟个男人搅和在一起。他觉得那事儿只不过是个荒唐话。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关于何志诚对自己的那种“冒昧”感情，他已经不再那么抗拒了。 不是因为何志诚为了他辞职跑回来，也不是因为那两千多块钱的药费。 要真说起来，大概是更早——早到他都记不清是哪一天了。 可能是在某个下雨的夜里，何志诚给他递过的一支烟；那次停电，黑暗里靠过来的一点体温；也可能只是何志诚坐在那儿画画时，偶尔抬起头看向他时那种安静又，深沉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带一点轻视，不嫌他脏，不嫌他穷，像是能透过他这副破烂的皮囊，看到里面那个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活生生的人。 那一刻李野就知道，自己完了。他贪恋这点被人当回事儿的感觉，贪恋到哪怕知道这是条死路，也想硬着头皮往里闯。 可他又怕。 何志诚是画画的，是大学生，是见过大世面的。那是天上的云、干净的雪。而他呢？他是工地里腌臜的贱狗，是被生活嚼碎了又吐出来的渣子。 他有什么资格把何志诚拽进这摊烂泥里？ 他配得上什么？李野想。 他唯一能给别人的，不过就是这副身体，和一腔不知道能撑几年的人情味。 他没钱，没有自己的房子，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工作，他不值得何志诚为了他回锈城。 再说，感情这种东西，时间一久，是个人都会厌倦的。 他想推开他，让他滚回杭州，去过那种体面的日子。可心底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嘶吼，发疯，想把他抱住，想就这样把这条烂命交给他，这辈子都跟他纠缠不清。 这种自卑和渴望在身体里打架，扯得生疼。 “操……”李野低低地骂了一声。 这个操蛋的世界。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滋啦”一声响，紧接着是一股焦糊味钻进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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