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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需要注意的是，辉瑞特最喜欢用的两名御用律师，去年刚刚代理了两起类似的案子，虽然最终庭外和解，但从他们提交的证据开示清单可以反推出，他们的突破口，大概率是利用了我们客户在临床数据补充说明上的一个程序瑕疵。” 当他最后抛出这两起从未公开披露的和解案例时，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研究过”的水平了。 这TM是把这块骨头嚼碎了吞下去又原样吐出来的水平。 秦司珩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审视。 他没说任何赞许的话，只是将手边一份厚得像板砖的英文技术文档，推到了会议桌中央。 “今晚，把这些专利权利要求和实验数据比对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江屿白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明早九点，我要看到风险分析摘要。” “嘶——” 有年轻律师倒抽一口凉气。 那份文档，少说也有三百页，全是专业到令人发指的生物化学术语和数据图表。 别说一个实习生，就是让一个资深律师来干，没两三天也啃不下来。 这哪是分配任务，这简直是往死里用人。 然而，江屿白只是平静地走上前，拿起那份文档，像接过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好的，秦律师。” 深夜十点，天衡律所52层灯火通明。 团队其他成员早已扛不住，陆续下班。 偌大的开放办公区，只剩下江屿白一个人，像一座孤岛。 他完成了初步比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向茶水间。 但他没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圈，脚步无声地停在了档案室门口。 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心跳漏了一拍。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轻轻推开门。 行政主管赵博文正站在一个高高的梯子上，费劲地整理着顶层的档案盒。 “赵主管？” 赵博文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松了口气：“哎哟，小江啊，还没走？吓我一跳。” 江屿白晃了晃手里的空咖啡杯，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秦律师要的材料急，得通宵了。”他自然地走过去，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梯子，“您这是干嘛呢？这么晚了还亲自整理。”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赵博文很有好感，他叹了口气，从梯子上爬下来：“别提了，顾律师突然要调一批2017到2019年的非诉项目档案，说要抽查归档的规范性，这不是折腾人嘛。” 江屿白的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好奇：“这么多啊，都要搬到顾律师办公室去？” “那倒不用。”赵博文擦了把汗，指了指墙角几个用红色标签封条贴好的金属箱，“喏，那些不用动。顾律师特意交代了，那是永久封存档，谁都不能碰。” 江屿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昏暗的光线下，红色标签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的两个字，像烙印一样烫进了他的视网膜。 永泰。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顾明轩走了进来。 他看到江屿白时，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不易察的神色，但随即就被一个温和的笑容完美掩盖：“小江？这么晚还在加班，辛苦了。” “顾律师好。”江屿白立刻站直身体，礼貌回应，“在赶秦律师要的分析报告。” 顾明轩点点头，像是没在意，径直走到那几个红色标签的箱子前，弯腰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却又突然转过身，看向江屿白：“听说你今天在会上表现很突出。司珩这个人眼光高，他很少这么直接从实习生里调人。” 他的语气，像个关心后辈的长辈，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枚精密的探针，在江屿白的脸上来回扫描，仿佛要透过皮囊，看清他骨子里的东西。 江屿白垂下眼帘，避开那道锐利的视线：“是秦律师愿意给机会。” “呵呵。”顾明轩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在所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随时来找我。” 江屿白双手接过，名片是顶级的重磅铜版纸，质感冰冷。 他注意到，名片的背面，用钢笔手写了一行小字——一个私人手机号码。 “谢谢顾律师。” 他道谢，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档案室，他都能感觉到，顾明轩那道审视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后背上。 回到工位，江屿白没有立刻继续工作。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FDA专利条款，脑子里却在飞速复盘。 顾明轩的出现，绝非偶然。 他沉思片刻，点开律所内部的通讯软件，找到了行政主管赵博文的账号，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赵主管，实在不好意思又打扰您。刚才忘记说了，秦律师明天可能需要参考一些类似技术领域的过往非诉项目档案做交叉比对，不知道方不方便提供一下2018年左右生物医药类项目的电子目录？我明天一早去您那里取，绝不耽误您正常工作。」 措辞客气，理由无懈可击，最关键的是，他抬出了秦司珩这尊大佛。 五分钟后，叮咚一声。 赵博文回复了一个压缩文件包，附言：「这是当年部分项目的电子目录，详细档案调阅需要合伙人权限。你先拿这个给秦律看吧。」 江屿白立刻下载解压。 一份庞大的Excel表格展现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Ctrl+F，输入了关键词：永泰。 搜索结果跳出三条。 他点开第一条，弹窗提示：“权限不足，请申请调阅。” 第二条，同样如此。 当他点开第三条时，心跳几乎停止。 这一条同样无法查看内容，但在表格末尾的“关联律师”字段里，清晰地记录着两个名字—— 主办律师：秦司珩。 外部合作专家：江振华。 江振华。 他的父亲。 凌晨两点，江屿白终于将三百多页的技术文档啃完，一份条理清晰、风险点明确的摘要报告新鲜出炉。 他打印出来，轻手轻脚地送到秦司珩的办公室。 门没关，里面还亮着灯。 秦司珩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在看，又似乎在出神。 江屿白将报告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压低声音：“秦律师，摘要放在这里了。另外，关于FDA的程序，我发现对方的专利律师，可能会利用一项2019年才在司法解释中明确的审查指南漏洞来攻击我们，具体分析和应对策略，我已经在报告附录里用红字标出了。” 秦司珩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没有看报告，而是落在江屿白的脸上，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平时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写字？” 江屿白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右手。” “嗯。”秦司珩应了一声，像得到了某个验证，挥了挥手，“知道了，出去吧。” 江屿白没有多问，转身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即将碰到门把时，身后传来秦司珩仿佛自言自语的低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她也是右手，但拿杯子的时候，手腕会不自觉地往里扣一点。” 江屿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拉开门，带上。 回到自己空无一人的工位，他缓缓坐下，在黑暗中摊开自己的左手。 掌心里，因为长时间用力握笔和高强度敲击键盘，已经有了一片淡淡的红痕。 他回想刚才递交报告时，自己刻意调整了手腕的角度，让那个递送的动作显得比平时更僵硬、更紧绷一些。 秦司珩注意到了。 这个发现，让江屿白后背泛起一阵混合着危险与兴奋的凉意。 对方越是在意这些“影子”的细节，他手里能打出的牌，就越多。 他关闭电脑，显示器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一张年轻人平静却暗流涌动的脸。 明天，他会打一个电话。 用顾明轩名片背面那个私人号码，主动“请教”他关于生物医药项目尽职调查的宝贵经验。
第3章 试探与回响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天衡律所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空气冰冷得像刀片。 江屿白拨通了顾明轩名片背面那个私人号码。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被接起，听筒里传来顾明轩那标志性、仿佛浸过春风的温和嗓音：“小江？” “顾律师，早上好，非常抱歉这么早打扰您。”江屿白的语气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后辈的恭敬，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是关于昨天秦律师那个生物医药的案子，我在做专利比对时遇到一些技术术语上的疑问，想请教一下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给我指个方向？” 他这话说得极有水平，关键词是“技术术语”和“方向”。 这既显得他谦虚好学、在专业上遇到了壁垒，又完美避开了他真正想查的项目关联性，像个一头扎进工作里、找不到北的愣头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江屿白甚至能想象出顾明轩在办公桌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评估着他这通电话的真实意图。 随即，一声轻笑传来，打破了寂静：“好学的年轻人，是好事。这样吧，十点半我有个会结束，你直接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带你看几份类似的尽调报告范本，比我口头说得更清楚。” “好的好的！太感谢您了顾律师！”江屿白的声音里充满了“受宠若惊”的感激。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47秒。 江屿白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随即指尖在手机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按键上轻轻一划——昨晚离开档案室后，他就设置了这个快捷方式，所有“特定号码”的通话，都会被自动录音并上传到加密云盘。 十分钟后，他将整理好的FDA专利漏洞分析报告，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秦司珩的桌上。 十点半，江屿白准时敲响了顾明轩办公室的门。 顾明轩的办公室比秦司珩的更靠里，装修风格也更沉稳老派，巨大的红木书架散发着书卷和岁月混合的厚重气息。 他果然信守承诺，从书架上抽出了几份厚厚的生物医药领域尽职调查报告范本，像个耐心的前辈，逐一给江屿白讲解报告的结构要点和风险披露部分的写法。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司珩对你很看重啊，”讲解过程中，顾明轩看似随意地呷了口茶，问道，“这么复杂的案子，基础分析都放心交给你一个实习生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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