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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秦律师愿意教,给我机会学习。”江屿白低着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姿态谦卑得像个三好学生。 “嗯。”顾明轩点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忽然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另一份单独装订好的旧文件,递了过去:“这份是几年前一个类似项目的最终报告,你可以参考一下它的论证逻辑,写得很扎实。” 江屿白双手接过。 封面标题——《海星生物技术引进项目法律尽职调查报告》。 他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地翻开。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页时,瞳孔猛地一缩。 “主办律师”一栏,龙飞凤舞的签名,赫然是“秦司珩”。 而“项目顾问”一栏,一个打印得方方正正的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江振华。 日期:2017年11月。比永泰案,早了整整半年。 “这位江顾问,当年在技术转移领域可是大名鼎鼎。”顾明轩的声音幽幽传来,他仿佛没注意到江屿白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只可惜啊,后来出了点事。小江,做我们这一行,专业能力固然重要,但能清清白白地做人,走得才更长远。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的目光,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落在江屿白脸上,一寸寸地剖析着他最细微的表情。 下午,天衡律所52层,风暴骤起。 秦司珩团队召开紧急会议,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美国那边的对手,突然向法庭提交了一份新证据——一份对方核心实验室的原始实验记录复印件,声称能证明他们的核心技术,早在专利申请日之前就已公开使用! “这份证据的真实性,初步判断很高。”团队里的资深专利律师脸色铁青,“一旦被法庭采信,我们客户的核心专利,有超过八成的可能性会被判无效。到时候,别说B轮融资,公司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秦司珩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眸此刻冷得像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能在24小时之内,找到这份实验记录的破绽?或者,找到能对抗它的证据?”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这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一个律师准备硬着头皮开口时,一只手,从角落里举了起来。 江屿白。 “秦律师,我可以试试看实验记录本身的形式要件和内容逻辑。” “胡闹!”一个秃顶的资深律师立刻皱眉,“实习生就别添乱了,这是高度专业的笔迹和技术鉴定问题,你懂什么?” 江屿白没有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秦司珩,解释道:“我父亲……以前是大学里的科研人员,我从小就帮他整理过大量的实验记录。我知道,这类记录有非常固定的格式规范和内在的逻辑链条,如果伪造或篡改,往往会在外行人看不懂的细节上,露出马脚。” 秦司珩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给你12小时。”他开口,不容置喙,“需要任何资源,直接找赵博文调。” 江屿白把自己关进了小会议室。 他没有急于去看那份实验记录的具体内容,而是像个最苛刻的档案管理员,先将复印件放大,逐一核对记录本的页码连续性、不同日期笔迹墨迹的细微差别、签名的风格一致性,以及实验进程与日期的逻辑合理性。 三个小时后,他找到了第一个破绽。 一个细微到几乎会被所有人忽略的矛盾:记录中有一处提及,为了分离某种蛋白,他们使用了一台特定型号的离心机,并记录了转速。 但江屿白立刻调出该型号离心机的官方技术手册,数据显示,这台机器的最高转速,根本达不到记录中声称的那个数值所能带来的分离效果! 他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 他找到了那家实验室同年在《自然》子刊上发表的一篇论文,论文里明确写明,为了完成类似级别的分离实验,他们使用的是另一台价格贵了五倍的顶级机型。 对方提交的记录里,刻意模糊了机型信息,只写了一个笼统的系列名,却在转速数据上露出了马脚! 江屿白将这条线索,连同技术手册的截图、论文原文的链接和段落标注,整理成一份简洁到只有一页纸的质疑点清单。 晚上八点,他敲开秦司珩办公室的门。 秦司珩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便匆匆结束了通话。 江屿白将那张纸放在他桌上。 秦司珩拿起,只扫了一眼,目光就停在了那两台离心机的参数对比上。 他看完,缓缓抬起眼,看向江屿白:“你怎么确定,那篇论文的作者,和这份实验记录的记录者,是同一个人?” “论文的通讯作者邮箱后缀,是该实验室的官方域名。而实验记录每一页上的签名缩写,是‘S.W.’,与论文第一作者‘Steven Wang’的姓名缩-写完全一致。”江屿白回答得滴水不漏,“我刚刚查了该实验室官网的团队成员列表,确认了对应关系。” 秦司珩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许久,他忽然问:“你父亲教你的?” 江屿白的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嗯。他说,做事情要相信证据,但更要相信证据与证据之间的逻辑。” 当晚十一点,江屿白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得像一道冰冷的命令: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别踩过界。有些旧档案,看了对你没好处。” 没有署名。但江屿白几乎立刻就猜到是谁。 他面无表情地删掉短信,顺手将通话记录和录音备份也一并清空。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标题为《关于辉瑞特公司所提交实验记录形式要件重大瑕疵的法律意见草稿》的正式文件。 凌晨一点,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秦司珩走到他的工位旁,放下一杯温热的牛奶,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差不多了就回去休息。” 江屿白抬头,看到他眼底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谢谢秦律师。” 他道谢,端起杯子。 这一次,他手腕的姿势经过了刻意的调整,微微向内扣着,显得有些僵硬和不自然。 秦司珩的目光,果然在他持杯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江屿白慢慢喝完牛奶,将杯子洗净放好。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零星滑过的车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明轩那句“清清白白做人更重要”,以及短信里那句“别踩过界”。 父亲的名字,出现在永泰案之前的项目里,这绝非巧合。 而顾明轩的警告,恰恰说明,他选的这条路,是正确的。 他回到座位,从钱包的夹层里,取出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老旧照片——年轻的父亲穿着律师袍,站在法院门口,笑得舒展而明亮,意气风发。 江屿白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父亲的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爸,我找到线头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沉静的眼眸里,映出一片冰冷的、坚定的决心。 替身的角色,他要继续演下去。 而这条越来越清晰的旧案线索,他更要死死抓住。
第4章 定制的羔羊 周一清晨,天衡律所的更衣室里,江屿白打开属于自己的储物柜,动作停滞了一瞬。 里面空了。 原本挂着的几件洗得发白、熨烫平整的平价衬衫和西裤,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三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剪裁考究,面料在晨光下泛着低调而高级的光泽。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传来羊毛混纺的细腻触感。 标签是意大利某个他不认识、但光看字体设计就透着“烧钱”气息的低调奢牌,尺码……完全贴合。 旁边还挂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两瓶包装简约的香水。 一瓶是冷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味的木质调男香。 另一瓶,却是清冷孤傲的白玉兰花香调女香。 一张硬质便签贴在纸袋上,上面是秦司珩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言简意赅得像一道命令:“场合需要。” 江屿白拿起那瓶女香,拔开瓶盖,轻轻一嗅。 就是这个味道。 冰冷,疏离,像雪山之巅永不融化的冰。 和他记忆深处,父亲书房里那张合影上,那个叫顾清妍的女人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一模一样。 他面无表情地将女香原封不动地放回袋子,拿起那瓶木质调男香,对着手腕脉搏处,不轻不重地喷了一下。 冷冽的香气瞬间包裹上来,像一层无形的铠甲。 他换上其中一套深灰色暗条纹西装,衬衫的领口和袖口都严丝合缝,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 镜子里的年轻人,褪去了几分学生气,被这身昂贵的行头衬托得身形挺拔,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走出更衣室,迎面就撞上了秦司珩。 秦司珩正端着一杯黑咖啡,看到他时,目光在他身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他颈间,微微停留了片刻。 男人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袖口,似乎在思考什么。 最终,他只是淡淡地开口:“领带颜色太暗,下次换那条银灰色的。” “好的,秦律师。”江屿白微微低头,姿态恭顺。 心里却像明镜似的——秦司珩对那个“白月光”顾清妍的穿着记忆,已经精确到了配饰的颜色。 下午,秦司珩丢过来一个任务,要求江屿白整理一份近五年天衡律所代理的所有上市公司债券违约案例报告,要求“尽可能详尽”。 这道指令,像一把金钥匙,为江屿白打开了律所内部案例数据库的正式访问权限。 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江屿白冷静地登录了系统。 他没有急于去查自己的东西,而是先按照秦司珩的要求,一丝不苟地检索、筛选、分类所有相关的债券违约案例。 在完成了三分之二的“正经工作”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打开了高级搜索功能。 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几个关键词被精准地输入进去: “永泰集团”、“2018”、“非诉”、“尽职调查”。 回车。 系统弹出七条搜索结果。 他依次点开,意料之中,前五条都弹出了鲜红的“权限不足,请申请更高级别授权”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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