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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他从上了锁的抽屉里摸索了半天,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封口处,贴着一张天衡律所的标签,上面是沈恪律师龙飞凤舞的签名,日期是两个月前。 “沈律师俩月前过来办个案子,走时非塞给我一包烟,说‘老吴,这袋东西,替我压三个月’——我收了烟,也收了这袋。”老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说,要是你来了,就交给你。要是过了三个月没人来拿,就当废纸,扔进碎纸机。” 江屿白伸出手,指尖触到文件袋粗糙的表面,入手分量不轻,沉甸甸的,像是攥着一块铅。 他在撕开前,指尖无意识地隔着布料摩挲了一下背包里的笔记本,指腹感受着那硬壳边缘的棱角,以此稳住快要失控的心跳。 “沈律师还说了什么吗?” 老吴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就这些。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他还说,看这东西之前,最好掂量掂量,看自己那小肩膀,能不能扛得住后面的事儿。” 说完,老吴转身就走,留下江屿白和那袋沉默的秘密。 接待室的门被关上,室内只剩下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江屿白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干净利落地撕开了封口。 纸屑簌簌落在他掌心。 他甚至没看清第一行字,只觉“顾清妍”三个字像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视网膜——视野边缘瞬间泛起雪白噪点。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A4复印件和几页手写笔记。 最上面那份文件,标题的黑体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视网膜上——《关于滨海新城开发区项目部分技术数据争议的法律风险评估意见书(初稿)》。 出具日期:2018年12月。 出具律师:顾清妍。 江屿白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这份初稿的核心内容,与他父亲笔记本里的记录完全吻合。 顾清妍引用了江振华提出的多项地质数据疑点,从法律角度冷静分析,如果这些问题属实,永泰集团将面临工程重大安全隐患、合同欺诈、甚至可能涉及公共安全领域的刑事责任。 初稿的结论,写得清晰而审慎:“……综上,建议客户立即暂停争议区域施工,并委托第三方权威检测机构对地质数据进行复核,以规避未来可能产生的重大安全责任及无法挽回的法律纠纷。” 这份意见书,立场中立,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职业良知。 但紧接着的第二份文件,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是同一份意见书的正式终稿复印件,出具日期只比初稿晚了一周。 内容被大段删改,而结论,被彻底推翻—— “经与客户方充分沟通并复核其提供的相关原始数据,我方认为,现有证据尚不足以支持技术顾问所提出的相关质疑。建议项目按原计划推进,相关风险已通过合同责任条款进行合理分配,我方将协助客户进一步完善……” 出具律师一栏,依旧是顾清妍的名字。 但在审批合伙人签名处,多了一个苍劲有力的签名:顾明轩。 两份意见书之间,夹着几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顾清妍潦草的笔迹,记录着她与“顾叔”——显然就是顾明轩——的通话要点: “顾叔坚持客户利益至上原则。” “数据问题‘技术细节,不宜深究’。” “若坚持初稿意见,将严重影响本所与永泰集团的长期战略合作关系。” “建议‘技术问题归技术,法律意见聚焦于合同文本本身’。” 而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笔迹因情绪激动而显得颤抖、凌乱,几乎要划破纸背:“我真的错了吗?可那些数据……江工焦急的声音一直在耳边……” 江屿白死死盯着那行字,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真相的拼图,在这一刻豁然完整。 顾清妍不是恶魔,也不是无辜的白莲花。 她是一个在亲情、职场压力和资本利益的巨大漩涡中,最终选择了妥协的年轻律师。 她察觉了危险,却被顾明轩亲手按了下去,成了这桩滔天罪恶的背书者。 而这份被篡改的终稿,就是埋葬他父亲、埋葬真相的……第一铲土。 江屿白花了几分钟,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狂怒压回心底。 他将所有文件仔细拍照,然后原样装回文件袋,放进背包。 他走出接待室时,老吴还在慢吞吞地整理着一排排积满灰尘的卷宗。 “吴老师,谢谢您。”江屿白上前,状似不经意地问,“您对当年新城开发区那个项目,还有印象吗?我听说……出过一些事故。” 老吴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档案馆只负责存档,不管闲事。”但过了几秒,他擦拭卷宗的手停了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压低了说:“小伙子,有些档案,不是丢了,是压根就没送进来过。当年那个项目闹出人命之后,上面直接来人,封了一批材料,说是要成立联合调查组。后来……调查结果倒是出来了,材料却再没还回来。我们这儿,就剩下些最基础的报批文件,不痛不痒。” 他顿了顿,抬眼瞥了一眼江屿白,“沈律师那人,我认识他快二十年了,一辈子活得比谁都谨慎。他肯冒着风险把东西存我这儿,说明这事儿小不了。你好自为之吧。” 江屿白心中一凛,再次郑重道谢后,转身离开。 走出档案馆,下午三点多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给沈恪发了一条加密信息:“东西拿到了。谢谢您。”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沈恪的回复只有一句话:“看完就烧了。别留痕迹。回北城后,我们没见过。” 江屿白秒删了记录。 他打车回酒店,靠在后座上,闭上眼,脑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顾清妍的角色,秦司珩的“白月光”,现在看来,更像是一个被精心塑造的悲情幻影。 顾明轩才是那只藏在幕后的手。 那么,秦司珩……他知道多少? 他对顾清妍长达数年的深情纪念,是演给谁看的? 如果他不知道真相,当这层虚假的窗户纸被捅破时,他会如何自处? 回到酒店,下午四点整。 江屿白刚踏入大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的秦司珩。 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正低头看着手机,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松弛感。 他显然是在等他。 江屿白走过去,声音平静:“秦律师。” 秦司珩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两秒,从T恤到背包,最后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看得极深,像是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直视他灵魂深处掀起的惊涛骇浪。 “去哪儿了?”秦司珩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去了趟滨海的老城区,”江屿白祭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滴水不漏,“想看看当地的建筑风格和历史风貌保护情况,为以后可能接触的文旅类项目,提前做点功课。” 秦司珩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堂里的古典音乐都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就在江屿白以为他要继续追问时,秦司珩却移开了视线:“报告我看了,框架可以,细节回来再补。晚上客户有个送行宴,七点,在顶楼旋转餐厅。回去换衣服吧。” “好。”江屿白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就在他以为这场无声的交锋已经结束时,秦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紧绷的神经。 “江屿白。” 江屿白停住脚步,回头。 秦司珩依旧坐在沙发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一种江屿白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深切的疲惫。 “离那些旧事远一点。” 秦司珩的声音低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算我……求你。” 耳道里嗡的一声,像有人猛地按下了消音键。 江屿白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彻底怔住了。 在他的认知里,“求”这个字,永远不可能和秦司珩这种天之骄子联系在一起。 这近乎示弱的语气,是警告? 还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保护?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冰冷的金属壁清晰地映出他脸上错愕与决然交织的复杂表情。 电梯平稳上升。 江屿白缓缓握紧了身侧的拳头,背包的带子被他勒得变了形。 里面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像一块烧红的铁,正烙在他的背上,也烙在他的心上。 晚上七点,送行宴准时开始。 觥筹交错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明天,他们将返回北城。 而那座城市,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更加凶险的最终局。
第16章 归途与裂痕 机舱的轰鸣像一只巨大的手,按着每个人的耳膜。 空气循环系统送出干燥微凉的风,混着商务舱里淡淡的皮革与香水味,形成一种与世隔绝的茧。 江屿白靠在舷窗边,窗外是纯粹的黑,偶尔有云层被机翼灯照亮,像一闪而过的幽灵。 身边的秦司珩从起飞开始就闭着眼,呼吸平稳,看不出是真睡还是假寐。 但江屿白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肩线,那是一种从未真正松懈过的警惕。 空乘推着餐车过来,轻柔地询问需要什么饮品。 秦司珩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得像没有星辰的夜空。 “一杯冰水,谢谢。”他的声音不高,穿透引擎的低鸣,清晰地传过来。 冰块碰撞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接过水杯,指尖触碰着杯壁上凝结的冷雾。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冰块在水中沉浮。 “回北城后,”秦司珩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是在对那杯水说话,“隆盛项目的收尾你继续跟,但顾明轩那边派来的任何协助请求,都直接推给我,你不要接触。” 江屿白转过头。 秦司珩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前方座椅的后背上,侧脸的轮廓在阅读灯的微光下,显得锋利而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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