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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这个姓氏,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江屿白精心构建的冷静屏障。 耳边响起一阵尖锐而漫长的嗡鸣,血液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跌入冰窖。 但他握着文件的手指只是紧了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配合地叹了口气,语调里带着几分惋惜:“那太可惜了,搞技术的都不容易。” 秦司珩自始至终都靠在副驾上,双眼微闭,鼻息平稳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仿佛对这段足以拍成悬疑剧的八卦毫无兴致。 中午,在一家嘈杂的海鲜大排档简单用餐,空气中满是呛人的蒜蓉和海鲜腥气。 江屿白借口去洗手间,把自己反锁在狭窄而潮湿的隔间里。 水龙头漏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在死寂的午后像是在为他倒计时。 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指尖因急促的敲击而微微发麻,在手机上飞速检索关键词。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那些报道字迹苍白,像是被时光之手抹去了棱角,只剩下几篇干巴巴的事故通报。 没有父亲的全名,没有地勘细节,一切都被“意外”两个字轻飘飘地掩埋。 江屿白将那几张像素模糊的新闻稿截图,指尖划过屏幕时带着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深吸一口气,用冷水反复冲脸,直到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镜子里的人,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下午的最后一处物业,位于老城区。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坍塌下来,雨丝细密地斜织着。 这是一处设施陈旧的酒店,墙皮剥落,带着水渍的斑驳痕迹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瘢痕。 酒店后方是一片正在拆迁的旧厂房,生锈的推土机和挖掘机像史前巨兽般静静地趴在泥泞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味。 张经理指着那片废墟,语气里满是资本的豪情:“这片地,我们海悦已经拍下来了,地标!” 江屿白正低头核对图纸,手指在粗糙的蓝图上划过,感受着纸张的质感。 他的目光忽然凝固在图纸右下角——在一堆模糊的字迹中,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缩写:“Z.H. Geotechnical Engineering”(振华岩土工程)。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趁着秦司珩与张经理讨论结构承重这种枯燥的技术问题时,他不着痕迹地踱步到酒店后门。 一股混合着雨水、泥土和铁锈的凉气扑面而来。 他望向那片拆迁区,雨幕像一层灰色的纱,掩盖了真相的轮廓。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废墟边缘一个半塌的工棚外墙上。 那是一个用红漆喷涂的Logo。 虽然被雨水冲刷得斑驳变形,但那独特的齿轮与钻头的结合设计,他死都不会认错。 那是父亲当年兼职的“振华岩土工程技术服务所”用过的标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破膛而出。 他迅速抬起手机,镜头拉到极致,快门声被连绵的雨声完美掩盖。 拍完后,他迅速环视四周,工棚门板斜挂着,附近只有泥泞的履带痕迹。 机会只有一次。 返回酒店的车上,雨势更急,雨刷器“吱嘎、吱嘎”地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划动。 秦司珩依旧闭目养神,车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江屿白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红色的Logo和孙律师那句“人没了”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必须回去。 “秦律师,”江屿白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刚才那家老酒店的图纸,关于消防通道的标注和现场实地情况,好像有点对不上。” 秦司珩缓缓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他,带着一种近乎洞察的审视:“哪里?” “图纸次要出口标注1.2米,但我目测不足1.15米。”江屿白抛出专业术语,“这几厘米的误差会影响后续改造的消防报批,最好现在回去用激光尺精确测一下,免得报告里出纰漏。” 秦司珩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时间久到江屿白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掉头,回去。”秦司珩最终冷冷吐出三个字。 抵达后,秦司珩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表:“给你半小时。我在这儿等你。” “好。” 江屿白拿起公文包和雨伞,推门下车。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脚,那种潮湿的触感让他清醒。 他没有走向酒店,而是一个侧身绕进拆迁区,小跑着冲向工棚。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混杂着铁锈、霉菌和陈年尘土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江屿白打开手机电筒,惨白的光柱划破了工棚内的黑暗。 他在一个被踹翻的文件柜旁停下,光柱扫过一地泛黄的纸张。 他蹲下身,指尖在废纸堆里飞快翻找。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电筒光在柜底夹缝里捕捉到了一抹深蓝色的边角。 那是本硬壳笔记本。 他费力地将其抽了出来,封面磨损严重,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木质腐朽味。 他屏住呼吸,快速翻动,纸张发出脆弱的沙沙声。 翻到2018年11月,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里记录的是针对“滨海新区B-07地块”的地基钻探分析。 在页面的最后,一行用红色水笔写下的字,字迹因用力过猛几乎划破了纸背: “多处数据与甲方(永泰)提供的地质报告严重不符,疑似存在大规模填土未充分压实或材料不合格。已口头向甲方项目负责人林工及律所顾律师反馈,要求暂停施工,重新评估。顾律师回复:客户坚持原方案,要求出具符合客户要求的数据报告。此事需上报合伙人决议。” 那苍劲有力的字迹,是他父亲的。 江屿白的手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那种冰冷的愤怒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迅速拍照备份,将笔记本塞进包内最深处的隔层,随后清理掉痕迹,退回雨中。 回到车内,他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但脸上平静无波。 秦司珩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核对完了?” 江屿白点头,声音沉稳:“确认了,是图纸标注笔误,现场没问题。” “嗯。回酒店。”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雨幕。 江屿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一行刺目的红字,却在他脑海里烧得越来越旺,像是一场即将在黑夜中燃起的燎原大火。
第15章 档案馆的密信 这一夜,江屿白没合眼。 酒店房间的中央空调发出均匀而沉闷的嗡鸣,像是在为他无声的愤怒伴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但湿气依然透过窗缝渗进来,裹着滨海市特有的咸腥味,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没开灯,只任凭手机屏幕那点惨白的光,在黑暗中映出他冰冷如霜的侧脸。 那本藏在背包深处的笔记本,此刻像一块烙铁,隔着几层布料依旧烫得他心口发疼。 清晨七点,闹钟响起的前一秒,江屿白准时睁眼。 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布着细密的红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被压缩到极致的火苗。 他花了十分钟冲了个冷水澡,刺骨的凉意从头皮炸开,瞬间浇灭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留下最核心的、淬过火的冷静。 换上笔挺的西装,他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天衡律所精英律师江屿白。 餐厅里,秦司珩已经在了。 他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全麦三明治和一杯黑咖啡,正姿态优雅地翻阅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疏离的金色。 仿佛那个在酒精作用下流露出一丝脆弱的男人,只是一场幻觉。 江屿白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侍者立刻送上菜单。 “一份虾饺,一碗白粥。”他甚至没看菜单。 秦司珩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目光如常,锐利中带着审视,但对昨晚那场近乎摊牌的对话,他只字未提。 “今天上午把最后一处物业的现场看完,”秦司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声线平稳得像是在宣读法条,“主要核对消防合规和产权边界,数据要绝对精确。” “好。”江屿白应道。 “下午三点前,”秦司珩放下餐巾,抬眼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补充,“我要看到现场核查报告的初稿。” 江屿白端起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句话的潜台词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三点前搞定工作,剩下的时间,随你。 这是一张心照不宣的通行证。 “明白。”江屿白点头,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 上午的现场核查,江屿白简直是开了二倍速。 他像一台精密的人形扫描仪,手里拿着提前一晚就列好的详细核查清单,左手持激光测距仪,右手手机开着录音和拍照。 每到一个关键点位,测量、拍照、口述记录问题同步上传云端,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快到让随行的海悦集团那位慢悠悠的工程师怀疑人生。 “江、江律师,您慢点儿,这楼梯的转角宽度……”工程师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话还没说完,江屿白已经把数据报了出来,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工程师彻底闭嘴了。 这他妈哪是来尽调的,这是来给房子做CT扫描的吧? 原定需要一整个上午的工作,在江屿白这种堪称变态的效率下,中午十二点半,就已全部结束。 回程的车上,他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十指翻飞,在颠簸中开始搭建报告框架。 下午一点半,一封邮件准时出现在秦司珩的收件箱里。 【主题:滨海项目现场核查报告(初稿)】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江屿白长舒了一口气。 他迅速换下那身沾了灰尘的定制西装,穿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瞬间从律政精英切换成了混入人海就找不到的普通青年。 他走出酒店,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滨海新区档案馆。” 档案馆藏在一栋灰扑扑的八十年代风格办公楼里,门庭冷落得像是被这个日新月异的城市给遗忘了。 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时间在这里仿佛流速都变慢了。 江屿白向前台报出“老吴”的名字,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老花镜的干瘦男人从档案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了江屿白几眼,声音沙哑:“江律师?” 江屿白递上自己的工作证。 老吴点点头,没多话,转身领着他走进一间只放得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的狭小接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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