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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电话会之后,我们直接去机场。目的地,滨海市,项目是‘海悦集团’旗下酒店资产包的尽职调查,预计四天。”秦司珩坐回椅子上,重新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研讨会的时间,和出差冲突了。你自己跟周瑾解释。” 江屿白拿起那份文件,是海悦项目的基本情况介绍。 他快速翻阅,项目时间确实紧迫,要求周三立刻出发也算合理。 但这个时间点,卡得太精准了,精准得像一场蓄谋。 这就是秦司珩的阳谋。 他不明着禁止,而是用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更重要的工作任务,让你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 江屿白合上文件:“明白了。我稍后会跟周总沟通,将研讨会的相关资料电子版发给她,作为弥补。” “嗯。”秦司珩应了一声,像是不经意地补充道,“这次出差,只有你和我。客户那边要求很高,我们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现场核查和核心条款的谈判。准备好,会是高强度工作。” “好。”江屿白点头。 秦司珩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去准备吧。下午行政部会把机票和酒店信息发给你。” 江屿白离开后,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秦司珩拿起桌上那份隆盛项目的总结报告,再次翻到附件部分。 他看着江屿白整理出来的证据链,那些精确到秒的时间戳,那些措辞严谨的邮件记录,还有那背后冷静到可怕的逻辑推演。 这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该有的缜密,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者,在冷静地布置一个陷阱。 秦司珩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帮我查一下,永泰集团法务总监周瑾。查她最近除了正常工作,还和哪些人有过私下接触。重点查她大学时期的社会关系,以及……”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变得深沉,“她是否认识一个叫江振华的人。” 挂断电话,他望向窗外。 江屿白在隐瞒什么,他百分之百确定。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用逼迫的方式。 他想看看,这只看似温顺的羔羊,在他的领地里,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江屿白一回到工位,立刻给周瑾发了封措辞诚恳的邮件,以“临时接到紧急出差任务,无法赴约”为由,婉拒了研讨会,并附上了一份比之前更详尽的数据合规风险分析报告作为补偿。 邮件发出不到五分钟,周瑾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遗憾,但并未强求:“理解,律师嘛,工作要紧。不过小江,有些机会错过了,可能就真的没有下次了。” 话里有话。 江屿白只能再次表达歉意。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随身的加密U盘,调出那份拍摄的会议纪要草稿,以及林茂源的所有信息。 他像玩拼图一样,将这些碎片与之前收集到的“FL”档案编号、父亲名字被替换的记录、沈律师的隐晦提示……重新梳理整合,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张初步的时间线和人物关联图。 所有的线索,都像蜘蛛网一样,汇集到2018年的“新城开发区项目”这个核心上。 出差,虽然打乱了他直接接触周瑾的计划,但未必是坏事。 脱离天衡所这个布满眼线的环境,或许……能从秦司珩那里,撬出点别的东西。 他将所有资料再次加密备份,上传到一个私密云端,并设置了一封定时发送的应急邮件——收件人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海外匿名邮箱,触发条件是:如果他连续三天没有登录取消发送指令,邮件将自动发出。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后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那么一丝。 下午,行政部的赵博文亲自把机票和酒店预订单送了过来。 那个总是挂着谄媚笑容的胖子,今天却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他将预订单递给江屿白时,压低声音,用气声说了一句:“江律师,这次出差住的酒店是客户安排的,规格比较高。秦律师那边……您多注意些。” 话说得没头没尾。 江屿白看向他,赵博文却立刻避开了他的目光,又补充道:“哦对了,顾律师那边刚才打来电话,问您这次出差的具体行程和酒店信息,说是要安排一些必要的行政支持。我按秦律师交代的,只说了航班号和城市,酒店名字没透露。” 江屿白心中警铃微响,点了点头:“谢谢赵主管。” 赵博文摆摆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回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滨海那地方……气候潮湿,有些路况也复杂。您出门在外,凡事小心。” 看着赵博文匆匆离开的背影,江屿白眉头微蹙。 这已经不是暗示,近乎是明示了。 他回到座位,立刻搜索了滨海市海悦集团旗下的所有酒店信息,以及当地的交通情况。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购物软件,下单了一个便携式的门窗警报器和一个高亮度的微型强光手电,收货地址,选择加急配送至滨海机场的自提快递柜。 做完这些,他抬眼,看向秦司珩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这次出差,是机会,也可能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更精致的陷阱。 临近下班,江屿白将一份详细的出差文件清单和初步工作安排发给了秦司珩确认。 秦司珩的回复快得惊人,只有一行字:“可以。明早七点,地库见。” 江屿白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沈律师办公室时,发现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沈律师打电话的声音,语气不复往日的慵懒,反而有些激动: “……当年那事,早就该烂在肚子里!现在翻出来,对谁有好处?……行了,我知道分寸。” 江屿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平稳下行。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极轻地“嗡”了一声。 他拿出来,是一条来自本地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短得像一句谶语: “江律师,你父亲的意外,或许不是意外。小心身边的人。” 还没等他截图,那条短信就在三十秒倒计时后,自动从屏幕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屿白死死盯着已经恢复正常的手机屏幕,电梯光洁的金属门上,映出他一张平静到极点、也紧绷到极点的脸。 父亲的死,官方结论是施工现场的意外事故。 可这条短信,加上之前所有的线索,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他内心深处那个他从不敢触碰的锁孔。 “叮——” 电梯到达一楼,门应声打开。 江屿白走出去,一股凉飕飕的夜风迎面扑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衡律所这栋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宛如巨兽的摩天大楼。 秦司珩、顾明轩、周瑾、沈律师、赵博文、还有那些来历不明的神秘短信……所有人,所有事,都像一张巨网上的节点。 而他,正试图从这张网的最边缘,找到那个最初的死结。 出差在即,前路未卜。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走入深沉的夜色。 口袋里,那张印着酒店名字和房间号的预订单,被他指尖的力道,捏出了一道深深的皱褶。
第13章 滨海一夜 飞机降落在滨海机场时,舱门一开,一股混杂着咸腥与水汽的潮热空气便从廊桥缝隙里钻了进来,像一张带着体温的湿毛巾,黏腻地糊在皮肤上,让人呼吸微滞。 没有片刻喘息,两人直奔海悦集团总部。 顶楼会议室的空调冷气全力运转,吹在身上冷飕飕的,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与窗外灰蒙蒙、扭曲在热浪里的海港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长条会议桌一侧,海悦的项目对接人张经理挺着啤酒肚,满面红光,由于激动,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另一侧是本地合作律所的老油条孙律师,正笑得像个弥勒佛,指缝间夹着的烟虽然没点火,却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 会议从下午两点一直磨到晚上八点,封闭空间的空气变得稀薄且浑浊。 焦点死死卡在几处产权有历史遗留问题的物业上,像一根鱼刺哽在所有人的喉咙里。 “秦律师,不是我说,这点小瑕疵,在咱们行业里都是惯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不影响大局!”张经理第N次挥舞着胖手,唾沫星子在冷白色灯光下横飞,试图用他那套江湖规矩来和稀泥。 孙律师在一旁敲边鼓,木质桌面被他敲得“咚咚”响:“是啊是啊,张经理说得有道理,滨海这边情况特殊……” 秦司珩从头到尾就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间,一支万宝龙签字笔像有了生命般优雅地旋转,金属笔夹不时反射出一点冰冷的流光。 就在张经理再次强调“行业惯例”时,那支旋转的笔“哒”的一声,精准地停在指缝间。 秦司珩放下笔,深邃的目光没有看唾沫横飞的张经理,而是转向了身旁一直埋头在笔记本上敲字的江屿白。 “江律师,你怎么看?” 这一声,低沉却清脆,像在沸腾的油锅里丢进一滴冷水,全场瞬间安静,只剩下空调扇叶微微的振动声。 江屿白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被大佬点名的紧张。 他甚至没直接搭理张经理,而是将视线转向了本地的“权威”孙律师。 “孙律师,麻烦您现在,立刻,调一下滨海市国土局2019年发布的《关于历史遗留建设用地使用权确权登记若干问题的处理意见》,定位到第三条第二款。另外,再搜一下最高人民法院(2021)最高法民终258号判决书。” 这套丝滑小连招,直接把孙律师打懵了。 他愣了半秒,才手忙脚乱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键盘敲击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急促。 江屿白没等他搜完,已经接过了话头,语速平稳得像AI播报,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钢钉,精准地砸在众人心上:“张经理,您口中的‘行业惯例’,不好意思,在2019年新规出台后,已经过期了。根据该规定,贵方资产包中那三处物业,属于‘协议出让但未足额缴纳出让金且未办理完税证明’的典型情形,依法,想过户?门儿都没有。必须先补钱,拿到完税证明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经理开始发白的脸,空气中仿佛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至于那个最高院的判例,说得更明白。这种瑕疵不解决就签的转让合同,随时可能被认定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导致关键条款无效。到时候整个交易崩盘,您猜,谁的损失最大?” 他引用的法条和判例,精确到连标点符号都像是焊死在脑子里,直接把张经理后面的话全堵回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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