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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要中,“客户方负责人”那处被重重涂黑的墨迹,在手机的高清镜头和图像软件的反复调节下,隐约能看到一丝原始的笔画痕迹。 他将对比度拉到极致,亮度反复微调,像一个最耐心的密码破译员。 十几分钟后,他几乎可以辨认出,被涂黑的那个姓氏,上半部分是一个“木”字头。 一个“林”字。 他立刻在内网和公开渠道搜索永泰集团2018年前后的高管名单。 很快,一个名字跳了出来——当时负责新城开发区项目的项目总经理,名叫“林茂源”。 资料显示,林茂源在那个项目完工后不久,便以“健康原因”离职,此后职业轨迹不明,像是人间蒸发了。 江屿白将这个名字重重地记在本子上,并立刻开始搜索“林茂源”与天衡律所、顾明轩的关联信息。 公开资料几乎为零。 但在某个极其私密的商业社交平台的校友群组快照里,他发现了一条被忽略的线索——林茂源和顾明轩,毕业于同一所政法大学,入学时间正好相差三年。 是师兄弟。 凌晨一点,就在江屿白准备合上电脑时,手机屏幕亮起,一声极轻的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短得像一句暗号: “邀请函收到了吗?林总当年留下的东西,不止一份纪要。小心保管。” 江屿白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截图,那条短信就在三十秒后,自动从屏幕上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立刻回拨,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删除了通话记录,关闭手机,扔到一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变得稀疏,他独自坐在黑暗里,脑海中疯狂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被连夜清空的红色标签箱子、赵博文那通鬼鬼祟祟的电话、架子底下遗落的会议纪要、周瑾恰到好处的邀请、还有这条来自未知势力的神秘短信。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背后似乎有不止一股力量在黑暗中搅动、博弈。 而他,正站在漩涡的最边缘。 第二天是周六,江屿白像是没事人一样,按照正常的加班时间出现在律所。 秦司珩也出人意料地在办公室。 上午十点,内线电话响起,秦司珩将他叫了进去。 “隆盛项目的总结报告,你来起草。”秦司珩递给他一份打印出来的要求清单,“下周三之前给我。” 江屿白接过,目光扫过。 其中一项要求是“梳理项目过程中遇到的所有重大风险及应对措施,附相关证据链”。 这是常规操作,但秦司珩用笔在后面特意补充了一句,笔迹锋利。 “包括内部管理上暴露的风险,比如文件版本混乱、审批权限冲突之类的,都可以写。如实写。” 江屿白抬起眼。 秦司珩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回视他:“你不是喜欢做事留痕吗?那就把所有痕迹都记录下来。这份报告,只给我一个人看。” “明白。”江屿白点头。 他转身正要离开,秦司珩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下周三下午,我有事要外出。你如果自己有其他安排,可以调休。” 江屿白的脚步,瞬间顿住。 下周三下午,不多不少,正好是周瑾那个闭门研讨会的时间。 秦司珩这个突如其来的“调休”许可,是巧合,还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他回过头,只看到秦司珩已经低下头翻看文件,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江屿白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平静地回答:“好的,谢谢秦律师。” 他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桌面上,那份隆盛项目总结报告的封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翻开空白的第一页,拿起了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细微的声响。 他知道,秦司珩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份报告任务,更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选择——是继续扮演那个顺从的、只专注于眼前工作的完美实习生,还是将那些他亲眼所见的、隐秘的“痕迹”彻底摊开到这位顶头上司的面前? 而周三下午的那个研讨会,是另一个选择。 周瑾、林茂源、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消失的档案箱、来历不明的短信……所有这些碎片,都在将他推向一个必须做出决定的十字路口。 江屿白停下笔,看向窗外。 天空是罕见的湛蓝,高楼如利剑般刺入云层。 这座城市的无数秘密,和他父亲死亡的真相,都严丝合缝地藏匿在这片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 而他,已经站在了揭开这张巨幕的边缘。 他重新握紧了笔。
第12章 出差前夜 笔尖在顶级道林纸上划出冷静而克制的轨迹,沙沙声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运作音。 整个周末,江屿白把自己变成了这台仪器。 他没回那个逼仄的出租屋,就在公司沙发上将就了两晚,醒了就用冷水泼脸,饿了就啃最干巴的面包,所有感官都关闭,只剩下绝对的理智在运转。 那份《隆盛项目总结报告》,他写得滴水不漏。 关于那场由顾明轩和陈峰一手导演的“文件门”闹剧,他只字未提两位主角的大名。 在“内部管理风险”这一章,他的措辞冷静得像一份第三方审计报告: “项目中期,因系统权限交叉设定,曾出现短暂的过程文件版本管控疏漏。”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 但附件里,是另一番天地。 服务器后台调出的、精确到毫秒的日志截图,几封关键时间点的邮件往来记录,以及他自己提交给秦司珩的那份问题摘要。 证据链完整、清晰,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事件的肌理,却又刻意地避开了所有能直接定罪的脏器。 所有施害者,都被他用一个冰冷的词组——“相关人员”——一笔带过。 他不是在告状,他是在陈列。 陈列完问题,他把报告的重心放在了提出解决方案上:建立项目文件单一接触点制度、关键数据修改启用双人复核原则、所有审批链必须留痕归档……每一条都直指天衡内部管理的痛点,专业,且充满建设性。 这不像一份实习生的报告,更像是一份由空降高管撰写的、旨在推行内部改革的檄文。 只不过,它的锋芒被包裹在温顺恭谦的格式之下。 周一上午九点,江屿白将这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用最标准的姿势,放在了秦司珩的桌面上。 秦司珩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份报告上。 他没立刻翻,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雾气缭绕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江屿白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半晌,秦司珩才伸出修长的手指,翻开了报告。 他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直到那张写着“内部管理风险”的标签页,他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指腹摩挲纸张的细微声响。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秦司珩终于抬起眼,目光像两道激光,直直地射向江屿白:“就这些?”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像是在问,你的反击,你的委屈,你的算计,就只有这么点? “基于我能接触到的现有证据,”江屿白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能得出这些结论。” 言下之意,我没权限查的,我没看到的,自然写不出来。 你给我看多少,我就能分析多少。 秦司珩盯着他,忽然,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啪”地一声合上报告,没再评价一个字。 话题切换得猝不及防。 “周三下午的研讨会,你打算去吗?” 来了。 江屿白心中了然,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我查了日程,周三下午您安排了‘海悦集团尽调项目’的内部启动会,我需要参加。研讨会虽然可以调休,但项目是第一优先级,我选择参会。” 回答得无懈可击。 既表明了自己以工作为重,又把皮球踢了回去——是你安排的工作,占用了我的私人时间。 秦司珩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项目启动会取消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客户临时调整时间,我们改成周三上午开个电话短会。所以,”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江屿白心尖上的冰雹,“下午空出来了。你有时间调休。” 江屿白沉默了。所有的退路,被他一句话堵死。 秦司珩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整个人陷入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惊人:“周瑾的邀请函,我看到了。” 江屿白心里猛地一沉。 他从没把那张实体邀请函带到公司。 秦司珩是怎么知道的? 监控? 还是他身边有秦司珩的眼线? “永泰是所里的重要客户,周瑾是法务总监。”秦司珩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她私下邀请一个实习生,参加一场小范围的闭门研讨会,不符合常规。” 他站起身,绕过巨大的办公桌,一步步走到江屿白面前,那股熟悉的、带着松木冷香的压迫感瞬间将江屿白包裹。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屿白抬起眼,直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上次酒会,周总曾和我探讨过数据出境合规方面的一些实务难点。我后来整理了一份欧盟的最新判例摘要发给了她,她可能觉得内容有参考价值,所以邀请我参与后续的专业讨论。” 他顿了顿,逻辑清晰地补充道:“我认为,这是一个了解客户真实需求的窗口,也有助于我建立个人专业形象。如果您认为这种私下交流不妥,我可以立刻回绝。”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将所有不可告人的调查目的,都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积极上进、拓展专业”的外壳之下。 秦司珩就那么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就在江屿白以为他会继续逼问下去时,秦司珩却忽然开口:“不用回绝。你去。” 江屿白有一瞬间的意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秦司珩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桌后,从一堆文件中抽出另一份,扔到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是,你要跟我出差。”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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