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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妍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懦弱。”她说,“我以为躲起来就能忘记。但我忘不掉。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那声响。”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投影仪的风扇声。 审判长宣布顾清妍的作证结束。屏幕暗了下去,那张苍白的脸消失在黑暗中。 江屿白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 庭审进行到下午五点,审判长宣布休庭,明天继续。 江屿白走出法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冬至的白天短,不到五点,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司珩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 江屿白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你今天在法庭上,”江屿白说,“说的那些话……” “哪句?” “你说你不清白。” 秦司珩沉默了一下。 “我不清白。”他说,“我确实签了那些文件。我确实没有追查。如果我当时再坚持一下,也许你父亲的事就不会——” “没有也许。”江屿白打断他,“你当时做了你能做的。你不可能预知后面会发生什么。” 秦司珩看着他。 “你是在替我开脱?” “我是在说事实。” 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很冷,吹得人脸发紧。 “那块表,”江屿白忽然说,“你刻的是‘屿白’?” 秦司珩看了他一眼。 “嗯。” “没有姓?” “没有。” “为什么?” 秦司珩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江屿白面前。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内侧那道白色的疤痕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因为江屿白是江屿白。不是江振华的儿子,不是谁的替身。就是你。” 江屿白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秦司珩的手指。 只是手指。不是整个手掌。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但秦司珩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握住了他。 他们手握着彼此的手指,谁都没有说话。 路灯亮了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冬至的夜很长。 但他们都不急着走。
第59章 界限 庭审第二天,检方完成了所有证人的传唤。顾明轩的辩护律师做了最后的陈述,反复强调“证据链不完整”“指控缺乏直接证据”。但旁听席上的人都能听出来,那些话已经没有多少底气了。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时,江屿白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秦司珩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他。 “接下来就是等了。”秦司珩说。 “嗯。” “等多久?” “法官说年前。” 秦司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喝着咖啡,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也没有人知道这两个站在路边喝咖啡的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秦司珩。”江屿白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喜欢顾清妍了?” 秦司珩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远处街道上的一棵树,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红枫镇之后。也许是更早。” “更早是什么时候?” 秦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笑的时候。” 江屿白转过头看着他。秦司珩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那棵树上。 “顾清妍不爱笑。或者说,她在我面前不怎么笑。她说我太严肃,让她紧张。但你不一样。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对着谁的,是你自己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当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以为我只是觉得你像她——笑起来的样子,像她应该笑但没有笑出来的样子。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像她。是你自己。” 江屿白握着咖啡杯,没有说话。 “红枫镇之后,我在医院里躺了几天。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天晚上我死在那个火场里,我最后悔的是什么。”秦司珩顿了顿,“不是没有扳倒顾明轩,不是没有查清你父亲的案子。是有些话没有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话?” 秦司珩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替身。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因为像谁。” 江屿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天衡吗?”他问。 “为了查你父亲的案子。” “不只是为了查案子。”江屿白的声音很轻,“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我活下去的理由。父亲死后,我有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后来我发现,只有查清真相这件事,能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 他把咖啡杯放在台阶上,转过身,面朝秦司珩。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女人。”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高中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对女生没有那种感觉。我试过,不行。不是她们不好,是我自己不对。” 秦司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江屿白继续说,“学法律的,比我高一届。我们在一起两年,后来分了。他出国了,走之前跟我说,他不想异地。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和一个心里装满了仇恨的人在一起。”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乱了江屿白的头发。 “所以从一开始,你把我留在身边,让我穿你指定的衣服,喷你指定的香水,学你指定的表情——那些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我知道你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我不会因为那样就喜欢上你,也不会因为那样就讨厌你。我有自己的判断。” 秦司珩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知道我不是在把你当替身?” 江屿白沉默了一会儿。 “红枫镇。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 “那之前呢?” “那之前,我以为你只是愧疚。因为你欠我父亲一条命,所以你想补偿。红枫镇之后,我才发现不是。” “是什么?” “是你在害怕。”江屿白说,“你害怕我死在那里。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不想失去我。” 秦司珩的喉结动了动。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涩,“我不想失去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你能帮我做什么。就是因为你是你。” 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沉默了很久。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和冬天的温度不太相称。 “我从来没有想过,”秦司珩忽然说,“我会喜欢上一个男人。”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恍惚。 “顾清妍之后,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对任何人有感觉。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只剩下责任、愧疚和没完没了的算计。直到你出现。” 他转过头,看着江屿白。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反驳我的时候,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你说的有道理,是因为我看到你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不服输的、倔强的、不怕得罪我的东西。顾清妍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她怕我。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揣摩我的心思,怕说错话,怕做错事。” “你不怕我。你从一开始就不怕我。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对手,一个需要被评估、被判断、被决定值不值得信任的人。我当时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我知道了。” “叫什么?” “叫平等。”秦司珩说,“你不把我放在上面,也不把自己放在下面。你把我放在和你一样的位置上。” 江屿白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比我高。”他说,“你只是坐在合伙人的椅子上,不代表你这个人比我高明。你的专业能力确实强,但那是因为你比我多干了几年。给我几年时间,我不会比你差。” 秦司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江屿白看出来了——那是真心的,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不是法庭上的伪装。 “我知道。”秦司珩说,“所以我才觉得,你不一样。”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地面照得发白。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谁都没有先走。 过了很久,秦司珩伸出手,把江屿白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这一次不是手指,是整个手掌。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 江屿白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腕内侧那道白色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握。他只是让那只手握着自己,站在那里。 “你怕吗?”秦司珩问。 “怕什么?” “怕别人知道。怕影响你的工作。怕——” “我不怕。”江屿白打断他,“我从来没有因为喜欢男人而怕过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同意。” 秦司珩看着他,目光里有释然,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有点怕。”他说,“不是因为别人怎么看。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顾清妍的事之后,我好像忘了那种感觉。” “那就慢慢来。”江屿白说,“不急。” 秦司珩的手指收紧了。 “你愿意等?” “我不是在等。”江屿白看着他,“我是在看。看你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真的想清楚了。” “如果我想清楚了呢?” “那到时候再说。” 秦司珩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连眼底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好。”他说,“那我不急。” 他们松开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江屿白走在前面,秦司珩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 上了车,秦司珩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江屿白。” “嗯。” “谢谢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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