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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江屿白站在原地,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他翻到秦司珩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两天前,秦司珩发了一张照片——办公室窗外的晚霞,配文是“今天天不错”。他回了一个“嗯”。没有然后。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听说你申请出庭作证。”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嗯。” “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话,不能在法庭外说。” 江屿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没有再问。 下午,江屿白去了趟天衡的档案室。这是他被沈恪特批进入的——查阅所有与顾明轩案相关的历史文件,为开庭做准备。赵博文已经不在行政主管的位置上了,接替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做事一板一眼,不多话。 她把江屿白带到档案室最里间的独立查阅室,指着一摞半人高的纸箱说:“这些都是顾明轩经手过的项目底稿,按年份排的。您慢慢看,需要复印的话,旁边有机器。” 江屿白道了谢,关上门,开始一箱一箱地翻。文件大多已经泛黄,有些页角卷曲,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他看得很慢,每一份都仔细核对,寻找任何可能与父亲案子有关联的线索。 大部分文件都无关紧要——常规的合同、函件、会议纪要。但有几个项目引起了注意,都是顾明轩在2017年到2018年间经手的基建类项目,和永泰的新城开发区项目同期。在这些项目的底稿里,江屿白发现了同样的模式——技术报告被篡改、签字被替换、关键数据被模糊处理。顾明轩不是在父亲那个案子上第一次动手,他一直在做,只是父亲的案子闹出了人命。 江屿白把这几份文件单独挑出来,复印了两份。一份给检方,一份自己留存。 从档案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秦司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江屿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门开着。秦司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但没有在写。他在发呆——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座桥的黑白照片,江屿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还不走?”江屿白在门口站定。 秦司珩回过神,把笔放下。“整理一下明天要交的材料。你怎么还在?” “查档案。”江屿白扬了扬手里的复印件,“发现点东西。” 秦司珩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什么?” “顾明轩的‘惯用手法’。在父亲的案子之前,他至少在三四个项目上做过同样的事。只是那些项目没有出人命,所以没人追查。” 秦司珩沉默了一会儿。“这些证据,你打算交给检方?” “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秦司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面前的文件。江屿白站在那里,没有走。办公室里的安静变得有些微妙,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冰。 “那个,”江屿白开口,“你在微信上说,有些话不能在法庭外说。是什么话?” 秦司珩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面前的文件,像在考虑怎么回答。 “等开庭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说。 “现在不能说?” “不能。”秦司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就不是在法庭上说了。” 江屿白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秦司珩的声音。 “江屿白。”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留下的那块新表,我刻好了。” 江屿白的手指微微收紧。“刻了什么?” “等开庭的时候,一并告诉你。” 江屿白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走廊。身后的门没有关,那盏灯还亮着。 十二月二十日,冬至。天还没亮,江屿白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今天是父亲死后五年来,距离真相最近的一天。不是结局,但是一个开始。 他起床,洗漱,换上那套秦司珩送他的深灰色西装——这是他衣橱里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发现自己的手很稳,心跳也很稳。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秦司珩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左臂的固定带换成了更隐蔽的内衬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你怎么来了?”江屿白走过去。 “顺路。” “你家在城东,法院在城西。不顺路。” 秦司珩没有接话,只是拉开副驾的门。“上车。” 江屿白看了他一眼,弯腰坐了进去。车里暖气开着,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和一杯豆浆。 “吃了再进去。”秦司珩发动车子,“今天可能会很长。” 江屿白拿起那个纸袋,包子还烫手。他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很足。他不知道秦司珩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他在这楼下等了多久。他没有问,只是安静地吃完了那个包子。 车开得很慢,路上的车不多。冬至的早晨,天亮得晚,路灯还亮着,把街道照得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紧张吗?”秦司珩问。 “不紧张。”江屿白说,“等了五年,不差这一天。” “我不是说案子。” 江屿白转过头。秦司珩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说什么?”江屿白问。 秦司珩没有回答。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暖风的低鸣。 车在法院门口停下。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记者、旁听的市民、还有一些江屿白不认识的面孔。法警在维持秩序,拉起了警戒线。 秦司珩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江屿白。” “嗯。” “不管今天法庭上发生什么,”他顿了顿,“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秦司珩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一个人在等这个结果。” 江屿白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明亮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同时推开车门,走进了法院的大门。身后,天边露出一线微光,冬至的太阳正在升起。
第57章 开庭 审判庭比江屿白想象的要大。 旁听席坐满了人,有媒体,有律协代表,有天衡的员工,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法警站在两侧,神情肃穆,腰间的对讲机偶尔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审判席上方悬挂着国徽,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江屿白坐在被害人家属席位上。这个位置在第一排,离审判席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法官桌上那份卷宗的标题——《顾明轩涉嫌滥用职权、伪造证据、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他的旁边坐着周正,今天以公诉人身份出庭,穿了一身深色的制服,表情严肃。 秦司珩坐在证人等候区,隔着一排空着的椅子。他今天没有吊绷带,左臂藏在大衣里,只露出右手。他的目光落在大厅前方,没有看江屿白,但江屿白知道他在那里。 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然后,审判长宣布:“传被告人到庭。” 侧门开了。 顾明轩被两名法警押着走进来。他穿着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肉少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温和,精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走过旁听席时,目光扫过人群,在江屿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在被告席上站定,转过身,面朝审判席。 审判长核对了身份,宣布庭审开始。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周正站起来,声音沉稳有力。起诉书很长,十几页,从顾明轩利用职务之便伪造证据开始,一直讲到新城开发区项目的事故,讲到江振华的死,讲到顾清妍的“替身”和五年的隐匿。每一条指控都有证据编号,每一个事实都有证人证言。 江屿白听着那些数字和条款,忽然觉得很恍惚。父亲的名字被反复提起,每一次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以为已经麻木的心脏。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综上所述,被告人顾明轩的行为已构成滥用职权罪、伪造证据罪、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建议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起诉书念完了。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人对起诉书的指控有无异议?” 顾明轩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没有杀人。江振华的死亡是意外。我只是按照正常程序处理项目文件,不存在所谓的‘伪造证据’和‘滥用职权’。起诉书的指控,完全是基于个别人的片面之词和恶意揣测。” 旁听席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法警敲了一下警棍,安静下来。 江屿白盯着顾明轩的后脑勺,手指攥得更紧了。他想站起来,想冲上去,想质问他——你怎么能说得出口?你看着一个人为你而死,你看着一个家庭被你毁掉,你怎么还能笑着说“我没有杀人”?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答应过秦司珩,不在法庭上失控。 审判长宣布进入举证质证环节。检方第一个传唤的证人,是沈慕安。 沈慕安被法警带进来时,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他穿着灰色的外套,脸上的疤痕在法庭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他走到证人席上,举起右手,宣誓。 “我发誓,我提供的证言真实有效,如有虚假,愿承担法律责任。” 沈慕安坐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法庭,在顾明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证人沈慕安,请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公诉人说。 沈慕安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2019年开始为顾明轩工作。他让我做的事情包括:伪造客户签字、篡改审计报告、销毁对他不利的会议纪要。这些操作,涉及至少十几个项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江屿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证人席的护栏上微微颤抖。 “关于新城开发区项目,我知道什么?”沈慕安顿了顿,“我知道顾明轩在事故发生后,让人删除了所有与江振华有关的记录。包括邮件、会议纪要、技术报告。他还让人伪造了一份事故调查报告,把责任全部推到江振华身上。”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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