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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她点了点头,“该说的,我都会说。” 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江屿白。”她叫住他,犹豫了一下,“秦司珩……他知道我还活着吗?” 江屿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希望他知道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低,“有时候我希望他知道,有时候我又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我不知道哪个更残忍。” 江屿白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板上。 “他手腕上有一道疤。”他说,“四年前留下的。林医生说,那是利器切割伤。” 身后没有声音。 “他每个月都去医院的顶楼,对着一个骨灰盒坐一整天。五年了,从来没有断过。”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个骨灰盒里装的,是一个替身的骨灰。他悼念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哽咽。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江屿白说,“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于是他迈开步子,朝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那扇门轻轻地关上了。 回到市区时,天已经黑了。 江屿白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律所。这个时间,大楼里还亮着不少灯——内部调查还在继续,很多人都在加班。 他在自己的临时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要提交给法院的材料。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等他抬起头,已经快十点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秦司珩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他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秦司珩坐在办公桌后面,左臂的绷带换过了,看起来比之前整洁一些。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这么晚还在?”秦司珩抬头看到他,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整理材料。”江屿白在沙发上坐下,“你也是。” “睡不着。”秦司珩靠回椅背,“在医院躺了那么多天,睡够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顾清妍的事,”秦司珩忽然开口,“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 江屿白看着他。秦司珩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江屿白问。 “红枫镇之前。”秦司珩的声音很轻,“我查到了那家疗养院,查到了她用假身份登记的记录。我没有去找她。我知道她还活着就够了。” “那你为什么……”江屿白停住了。 “为什么还要去顶楼?”秦司珩替他说完,“因为那个骨灰盒里的人,是为她死的。不管那个盒子里装的是谁,有一个人替她死了。那个人有名字,有家人,有自己的人生。没有人记得她。如果我也不去,那就真的没有人了。” 江屿白没有说话。 “而且,”秦司珩的声音更低了,“如果我不去顶楼,如果我不继续查,顾明轩就会起疑心。他以为我还被蒙在鼓里,以为我还是那个为了顾清妍疯魔的傻子。他放松警惕,我才有机会。” “所以这五年,”江屿白的声音有些涩,“你都在演。” 秦司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不全是演。”他说,“有些东西,演久了就分不清真假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江屿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沉默的海。 “她想知道你的态度。”他说。 秦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态度不重要。”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案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她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至于其他的——”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等这些都结束了再说。” 江屿白没有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片沉默的灯光。 “你留的那块表,”秦司珩忽然说,“背面为什么是空白的?” 江屿白没有回头。 “因为不知道刻什么。” 键盘敲击声停了。 “那就空着。”秦司珩说,“等知道了再刻。” 江屿白转过身。秦司珩低着头,继续敲键盘,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法律意见书。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消瘦,下颌线的轮廓却依然锋利。 他没有看江屿白。但他的手指停在一个键上,停了好几秒,才按下去。 江屿白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 “明天法院有听证会,”他说,“关于我父亲的案子。你来吗?” 身后沉默了两秒。 “几点?” “下午两点。” “去。” 江屿白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走到电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里透出一线灯光,像深夜里不肯熄灭的某种固执。 他按下电梯按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司珩的消息:“明天见。” 三个字。他看了几秒,锁了屏幕。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金属门合拢的瞬间,他看到自己的倒影。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没有去分辨那是什么。
第54章 听证 听证会在法院二楼的小审判厅举行。不是正式开庭,所以没有旁听席,也没有记者。只有承办法官、书记员、检方代表、江屿白,以及——坐在最后一排的秦司珩。 他穿着黑色大衣,左臂依然吊着绷带,脸色在灰白色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他坐得很直,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审判席上,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江屿白坐在申请人席位上,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材料。那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父亲的死亡证明、事故调查报告、顾清妍的录音笔录、沈慕安的证词、天衡内部审查报告的相关章节。每一页都贴着标签,标注着证据编号和说明。 “江振华案再审申请听证会,现在开始。”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在空旷的审判厅里回荡。 检方代表先发言。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检察官,短发,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她用十分钟的时间,概述了案件的基本事实、原审判决存在的问题、以及新证据的价值。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江振华先生的死亡并非生产安全责任事故,而是一起由他人违法行为直接导致的刑事案件。检方建议法院依法撤销原判,启动再审程序。” 法官翻看着面前的卷宗,没有立刻表态。他抬起头,看向江屿白。 “申请人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江屿白站起来。他的手按在那叠材料上,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 “我有几句话想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判厅里格外清晰,“我父亲出事的时候,我在学校里听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事故调查报告上写着‘操作失误’,四个字,就把一个人的命盖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 “这五年,我一直在找真相。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钱。我只是想知道,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才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的目光扫过法官、检察官,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现在我知道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从二十多米高的地方摔下来的。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份揭露真相的技术报告。” “我只想法院还他一个清白。” 审判厅里安静了几秒。 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申请人的陈述,本庭已经听取。”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本案的再审申请,合议庭将进行评议。结果会在法定期限内通知申请人。” 法槌落下。 听证会结束了。 检方代表收拾材料离开,法官从侧门退场。审判厅里只剩下江屿白和秦司珩。 江屿白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审判席。那叠材料还摊在桌上,他没有去收。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秦司珩走到他身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份文件放在那叠材料上面。 江屿白低头一看,是一份手写的证人声明。落款是秦司珩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你怎么——” “我也是证人。”秦司珩的声音很平静,“当年的事,我知道一些。虽然不是全部,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说出来。如果法院需要,我可以出庭。” 江屿白拿起那份声明,翻开。秦司珩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是在写一份很重要的东西。里面详细记录了他所知道的关于新城开发区项目的一切——顾明轩的违规操作、证据篡改、以及对江振华案件的掩盖。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秦司珩说,“睡不着,就写了。” 江屿白把声明合上,放回那叠材料里。他没有说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装不下任何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法院。外面阳光很好,和审判厅里的灰白色调完全不同。台阶上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匆匆走过。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司珩在台阶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用右手笨拙地点上。左臂的伤势让他做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吃力,烟差点从指间滑落。 江屿白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眼下那片青黑格外明显。他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轮廓还在,颜色已经淡了。 “借个火。”江屿白说。 秦司珩看了他一眼,把打火机递过来。江屿白接过,点了一根烟,把打火机还回去。两个人的手指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 他们站在法院门口,沉默地抽完了一根烟。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先走。 最后是秦司珩先开口。 “律所那边,沈老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屿白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 “什么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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