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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白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我要去见她。” “我陪你去。”周正说,“但她愿不愿意开口,不好说。这几年她一直拒绝和外界接触,连疗养院的护工都很少能和她说话。”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楼梯间的墙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江老师,对不起。” 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花,花瓣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形状。 江屿白伸出手,指尖触到那行字。粉笔的痕迹在墙上留下了浅浅的凹槽,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他收回手,没有擦掉那行字,只是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下楼。 城西疗养院建在一片老居民区里,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江屿白到的时候,周正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 “她同意了吗?”江屿白问。 “听说你要来,她没有拒绝。”周正说,“但也没有答应。只是让护工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该听的,你都听到了。不该见的,就别见了。’”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向三楼最右边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我还是上去。”他说。 周正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护工把江屿白带到308号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沈女士,有人来看您了。” 里面没有回应。 护工推开门,侧身让开。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床头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顾清妍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从背后看,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身体,哪里是衣服的褶皱。 “顾清妍。”江屿白开口。 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和照片上完全不同的脸。五年前那个笑容温婉、气质如兰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病人。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当年的轮廓,只是里面没有了光。 她看着江屿白,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他。”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丝,“像江老师。尤其是眼睛。”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你都听到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听到了。” “那你应该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害死了你父亲。”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恨我让秦司珩把你当成替身。恨我躲了五年,没有把真相早点说出来。” 江屿白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救你的时候,”他说,“他没有犹豫。” 顾清妍的手指攥住了床单,指节泛白。 “他如果知道你还活着,他不会怪你。”江屿白的声音很轻,“他就是这样的人。” 顾清妍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他就是这样的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碎成了渣。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床头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录音笔里的内容,我会交给检方。”江屿白说,“你的证词,会对案子有帮助。”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我会配合。这是我欠他的。” 江屿白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江屿白。”她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司珩他……”她的声音很犹豫,“他还好吗?” “还活着。”江屿白说。 她没有再问。 江屿白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周正靠在墙边等他。 “怎么样?” “她愿意配合。”江屿白说,“检方什么时候可以来做笔录?” “明天。”周正说,“我安排人过来。” 江屿白点了点头,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周检,”他说,“她的事,暂时不要告诉秦司珩。” 周正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了然。 “你觉得他不知道?” 江屿白愣了一下。 “他查了五年,”周正说,“你觉得他真的什么都没查到吗?” 江屿白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走下楼梯。 回到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正那句话。 秦司珩真的不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顾清妍还活着,那他这五年来的痛苦、偏执、自我折磨,算什么? 如果他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把我当成顾清妍的替身? 他拿出手机,翻到秦司珩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那三个字:“那就好。”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锁了屏幕,发动了车。 有些问题,问出来比答案更残忍。 他还没有准备好。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必须问。 而那一天的到来,不会太远了。
第53章 不可抗力 秦司珩回律所上班那天,前台小姑娘差点没认出他。 他瘦了太多。那件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挂在身上,肩线塌了一截,左袖管空荡荡地垂着——手臂还吊着绷带,只能穿进半边。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步伐依然沉稳,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枝叶焦枯,根还扎在地里。 “秦律师早。”前台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早。”他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这些他早就料到了——天衡最年轻的合伙人,如今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拄着一条胳膊回来收拾烂摊子。同情、好奇、幸灾乐祸,什么眼神都有。他在电梯里闭了闭眼,把这些都关在外面。 沈恪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桌上摊着那份三百页的内部审查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伤还没好利索,这么急着回来?”沈恪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在家待不住。”秦司珩在他对面坐下,把绷带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角度,“报告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补充。” 沈恪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先看看这个。” 文件抬头印着市检察院的红色字样,是一份《犯罪嫌疑人权利义务告知书》的副本。被告人的名字是顾明轩,下面的签名栏还空着。 “检方昨天送来的。”沈恪说,“顾明轩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他们希望天衡派代表旁听。” 秦司珩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白的签名栏上,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合上。 “我去。” “你的伤——” “我的伤不耽误坐着听。” 沈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我安排。” 秦司珩站起来,走到门口时,沈恪又叫住了他。 “司珩,”老律师的声音有些犹豫,“清妍的事……你知道了?” 秦司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恪。 “知道什么?” 沈恪沉默了几秒:“没什么。你先去忙吧。” 门关上之后,秦司珩站在走廊里,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样东西。那是江屿白留给他的那块新表——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表塞回口袋。 江屿白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父亲的案子正式进入再审程序了。法院的通知书上写着“立案审查”四个字,下面是承办法官的姓名和联系电话。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信封里,塞进外套内袋——和那张写着“岭城一中,校门口,4月12日”的纸条放在一起。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江屿白先生吗?我是岭城一中校友会的,我姓刘。您父亲江振华老师当年在我们学校担任过校外科技辅导员,我们想在今年的校庆上做一个纪念环节,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江屿白握着手机,听对方说完了整段话。 “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的好的,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随时可以打给我。江老师的事,我们都很痛心,也为他感到骄傲……”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清。他挂了电话,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父亲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教过书,做过项目,帮人打过官司。他死了五年,没有人记得他。现在真相要浮出水面了,校友会来了,媒体来了,连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都开始说“为他感到骄傲”。 江屿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感动,只是一种很深的、很空的疲惫。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地铁站走去。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透过玻璃门看到货架上摆着当天的晚报。头版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天衡律所的大楼,配着巨大的黑体字标题:“顾明轩案下月开庭,天衡启动全面自查。” 照片里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看不出里面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他推门进去,买了一份报纸,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翻看。报道写得很克制,大部分是官方通稿的内容,只有最后一段提到了一个名字:“据悉,已故技术顾问江振华的相关案件也将作为本案的重要组成部分,由检方一并提交法院审理。” 已故技术顾问。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江屿白到疗养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护工说顾清妍今天状态不错,吃了小半碗粥,还下床走了几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坐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看起来比上次多了几分活气。 “你来了。”她转过头,声音还是很轻,但没有上次那么沙哑了。 “检方的人明天来做笔录。”他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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