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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是林薇的消息:“江哥,顾清妍的墓弄好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回:“明天吧。” 又过了几秒,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谢谢。” 他不知道该对顾清妍说什么。一个被他父亲用命救下、又因为愧疚而自杀的女人。恨她吗?似乎没有立场。原谅她吗?似乎也没有资格。 他能做的,只是去她的墓前站一会儿。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确认——确认那些死去的人,终于可以安息了。 走到天衡律所准备的公寓楼下时,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秦司珩站在单元门口,左臂还吊着绷带,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大衣,脸色苍白得几乎要和身后的雪地融为一体。他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两个人在路灯下对视。 “你怎么来了?”江屿白先开口。 “有些事,想当面说。”秦司珩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在医院时好了很多。 “你可以打电话。” “电话里说不清楚。” 江屿白没有接话。他等着。 秦司珩沉默了一会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你把它修好了。”他看着表盘上那道细小的裂纹,“玻璃换了,但表盘上这道痕去不掉。” “不用去。”江屿白说。 秦司珩的手指在表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递过来。 “还给你。” 江屿白没有接。 “我说过,旧的那块我拿去修了。修好了就是我的。” 秦司珩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收回去。他把表重新放进口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还有一件事。”他说,“律所那份聘书,你看了?” “看了。” “如果你不想留下——” “我没说不想。”江屿白打断他,“我说的是考虑。” 秦司珩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那好。你考虑好了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朝路边停着的车走去。他走得并不快,左臂的伤势让他整个人的重心都有些偏,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江屿白看着他的背影。 “秦司珩。” 那个人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手腕上的疤,”江屿白的声音很轻,“是怎么回事?” 沉默。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没什么。”秦司珩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灯亮起,缓缓驶离。 江屿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圈红痕已经消退了,但他记得那个力道。在救护车上,秦司珩攥着他,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起林素云说的话:“他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旧伤疤,大概三厘米长,很细,已经褪色了。时间大概在四到五年前。” 四到五年前。顾清妍“死”了,他父亲死了,秦司珩升了合伙人,然后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 他没有死成。所以那道疤留了下来,像一道沉默的、不肯愈合的伤口。 江屿白站在雪地里,过了很久,才转身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他一级一级地爬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家门口时,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的手指碰到了另一件东西——那张折好的纸条,上面写着“岭城一中,校门口,4月12日”。 他没有把纸条拿出来。他只是隔着布料,用指尖按了按那个位置。 门开了。 屋里很黑,他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秦司珩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秦司珩问他“在吗”,他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锁了屏幕。 现在还不是时候。案子还没结束,父亲的名誉还没恢复,天衡那摊子事也还没理清。他有太多事情要做,有太多债要还。 至于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那些在救护车上、在火场里、在每一个对视的瞬间悄悄滋生的东西——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一切。 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口袋里,那块新表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留给秦司珩的那块新表,背面是空白的。而秦司珩还给他的这块旧表,背面的“江”字还在。 那个人,没有把字磨掉。 江屿白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雪。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雪还在下。 天又快亮了。
第51章 旧案新痕 天衡的内部调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沈恪用了不到两周的时间,就整合出了一份长达三百页的审查报告。报告里详细列出了顾明轩在过去五年间经手的二十七个项目,其中涉及违规操作的就有十一个。数字触目惊心,但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些被掩盖的细节——伪造的客户签字、篡改的审计报告、被删改的会议纪要。每一项都像一块砖,严丝合缝地砌在那堵名为“顾明轩”的墙上。 江屿白坐在沈恪的办公室里,翻看着这份报告的副本。窗外是阴天,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纸页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 “你父亲的那个项目,也在里面。”沈恪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第四部分,第三章 节。你自己看。” 江屿白翻到那个位置。标题是“新城开发区项目技术争议事件调查报告”,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时间线、涉事人员、违规行为描述。他看到了父亲的名字,也看到了顾清妍的名字,还有顾明轩。三个人,被这份冰冷的报告钉在了同一页纸上。 “顾明轩的人还在垂死挣扎。”沈恪的声音带着疲惫,“他的律师团队昨天向法院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对部分证据进行重新鉴定。他们想拖时间。” “拖时间对谁有好处?”江屿白合上报告。 “对他们没有好处,但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沈恪站起身,走到窗边,“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舆论降温,拖到关键证人改变主意,拖到有人顶不住压力。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段。”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了——证据确凿,程序正当,但就是在无尽的拖延中被磨掉了棱角,最后不了了之。 “所以,”他抬起头,“我们不能让他们拖。” 沈恪转过身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检方那边,周正已经在走程序了。但我们不能只靠检方。”江屿白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天衡的这份报告,应该公开。” 沈恪的眼神变了变。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江屿白迎着他的目光,“报告公开之后,天衡的股价会跌,客户会流失,合伙人们会承受压力。但如果等到法院判决之后再公开,所有人都会说天衡是被迫的、是被逼的。现在公开,至少说明一件事——天衡不是顾明轩的天衡。”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你这是在赌。”沈恪说。 “我不是在赌。”江屿白站起来,“我是在还债。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不应该再被压在档案室里五年。” 沈恪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报告我会提交给董事会讨论。具体怎么操作,还要走程序。但我个人——”他顿了顿,“我支持你。” 江屿白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沈恪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遇到了赵博文。这个曾经的行政主管如今瘦了一大圈,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他看到江屿白,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江律师。”他主动打招呼,声音有些虚。 “赵主管。” “我……”赵博文搓了搓手,“之前的事,对不住。” 江屿白看着他。这个人曾经是顾明轩的传声筒,帮着他传话、施压、给江屿白穿小鞋。但他也是最早倒戈的人之一,在被调查的时候,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交代了。 “顾明轩的人找过你?”江屿白问。 赵博文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上周。他们想让我翻供,说之前是被胁迫的。我拒绝了。” “为什么?” 赵博文苦笑了一下:“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虽然没什么出息,但还知道什么是底线。以前是怕,所以装糊涂。现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不想再装了。” 江屿白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谢谢。” 这两个字让赵博文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 江屿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下午,他去了法院。不是以律师的身份,而是以被害人家属的身份。 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官姓方,四十出头,面容严肃,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眼镜。他接待了江屿白,详细说明了案件审理的时间安排和程序。 “检方的起诉书已经送达被告方了。”方法官说,“顾明轩的律师团队提出了延期审理的申请,理由是‘需要时间消化证据’。” “法院怎么考虑?” “我们给了他们两周时间。”方法官看了他一眼,“不能再多了。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证据也比较充分,没有理由无限期拖延。” 江屿白点了点头。 “另外,”方法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关于你父亲的案子,检方已经提交了补充意见。他们建议在审理顾明轩案的同时,对你父亲的案件进行再审立案。程序上需要你签字确认。” 江屿白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就是父亲的案子编号,案由一栏写着“生产安全责任事故”。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建议撤销原判,重新审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方法官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他看完。 江屿白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签完之后,他站起来,和方法官握手。对方的手很温暖,力道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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