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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司珩没有接话。 护士换完输液瓶,推着车出去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躺在一片暮色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两个字。 请走。 母亲把江屿白请走了。 这不意外。苏婉从来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尤其是在涉及她儿子的事情上。在她眼里,江屿白大概就是那个把她儿子拖进火场、害得他差点送命的罪魁祸首。 他应该解释的。说清楚红枫镇的事和他自己的选择,说清楚那些保险和捐献书,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呢? 说清楚他为什么要在红枫镇之前签下那份保险,把受益人写成江屿白? 他自己都说不清。 是愧疚吗?是因为江振华的死,因为顾清妍的死,因为他这五年来的沉默和妥协,他欠江家一条命?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床头柜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艰难地用右手拿过来,屏幕上是孙浩发来的消息: “秦总,顾明轩的案子有新进展。检察院那边已经正式立案,沈慕安提供了关键证词。另外,天衡内部启动了全面自查,您之前提交的那份倒查申请,纪律委员会已经批准了。” 他看完,把手机放下。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顾明轩会倒,天衡会经历一场地震,而他秦司珩的名字,会在这场地毯式的倒查中被反复提起——经手的案件、签署的文件、审核的节点,每一页都会被翻出来,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他的职业生涯,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可惜。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病房里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只是躺在一片昏暗里,听着监护仪的滴答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秦司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得出那个步伐的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像是在用脚丈量什么。 是江屿白。 他来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又走了。 秦司珩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喉结动了动。他想喊,想叫住那个人,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叫住他又能说什么呢? 说“别走”?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在救护车上,在昏迷中,在那些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意识碎片里——他一直在说这两个字。可每一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也许这就是答案。 江屿白不需要他。那些证据,那些录音,那份保险,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在江屿白眼里,大概只是一个自私的人在用另一种方式弥补自己的亏欠。 而亏欠,不是爱。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沉入更深的黑暗里。 走廊尽头,江屿白站在电梯前,看着楼层数字缓慢地跳动。 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的复印件——他留在秦司珩床头的那张。原件他留在了那里,但复印了一份,折好,放进口袋。 “旧的那块,我拿去修了。”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行字的收笔为什么比平时更用力——因为他在克制某种不该有的颤抖。 他不想承认那是什么。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空荡荡的,没有人追出来。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红枫镇的火场里,秦司珩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我不能让江屿白死在这里”? 还是“我终于可以不用活下去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两个答案,都让他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电梯平稳下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旧表——刻着“江”字的那块。表盘上的玻璃碎了,但指针还在走。他把表贴在耳边,听那细微的滴答声。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某个人的心跳。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灯火通明,他走出去,穿过人群,推开旋转门,走进夜风里。 手机响了,是孙浩的消息: “江律师,顾清妍女士的安葬手续已经办好了。殡仪馆那边问,墓志铭怎么写?” 江屿白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 “不用写。她不需要被记住。活着的人,记住该记住的就行了。” 发送。收起手机。他抬起头,看向医院大楼。 某一层的窗户亮着灯。 他知道那是秦司珩的病房。 他没有回去。他转过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 口袋里,那块旧表的秒针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数着时间。
第50章 迟来的雪 案件正式进入司法程序的那天,下了一场雪。 江屿白站在检察院门口,看着雪花落在台阶上,一层一层地覆盖住灰色的水泥地面。他手里攥着一份刚签完字的询问笔录,纸张的边缘被他的指尖捏出了褶皱。 “江律师。”身后传来周正的声音。 他转过身。周正穿着一件旧羽绒服,站在门廊下,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这个在法庭上以冷硬著称的检察官,此刻看起来倒像个普通的机关干部。 “顾明轩的案子,检方已经正式批捕了。”周正喝了口茶,“沈慕安提供的那些证据很关键,加上你之前提交的材料,证据链基本完整。” “基本?”江屿白抓住了这个词。 周正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公诉那边还在补强几份外围证据,不过核心指控没问题。滥用职权、伪造证据、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这三项,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你父亲的事,”周正的声音放低了些,“检委会讨论过。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我们会尽力在起诉书中完整还原事实经过。该有的名誉,会还给他。” “谢谢。”江屿白说。这两个字很轻,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 周正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大楼。 江屿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在他面前合拢。门里是暖气烘烤下的明亮大厅,门外是漫天的大雪。他站在中间,像一个被卡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影子。 手机响了。是孙浩的消息:“江律师,天衡下午开合伙人会议,沈律师让我问您要不要参加。” 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参加。” 天衡律所的顶层会议室,空气比外面的雪天还冷。 长条会议桌边坐满了人,但气氛和几个月前完全不同。那时候顾明轩坐在这里,笑容温和,谈笑间就能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现在他的座位空着,椅背上连个名牌都没有。 沈恪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他的老花镜滑到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 “各位,”他的声音沙哑,但依然沉稳,“今天这个会,只谈一件事。天衡接下来怎么走。” 没有人接话。 “顾明轩的事,检察院已经立案。我们内部的倒查也启动了。”沈恪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过去五年,顾明轩经手的所有项目、签署的所有文件,都要重新审查。这项工作,由风控部牵头,外部审计配合。在座的各位,包括我自己,都要接受问询。” 一个资深合伙人举手:“沈老,这样做的话,天衡的业务至少停滞半年。客户会怎么想?” “客户会怎么想,取决于我们怎么做。”沈恪摘下眼镜,擦了擦,“如果我们遮遮掩掩,客户会觉得我们在包庇;如果我们主动揭开盖子,客户至少会觉得我们有担当。” 会议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江屿白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发言的资格——以他现在的身份,能坐在这里已经是破例。但沈恪在会前特意让孙浩通知他,这个细节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另外,”沈恪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他看向了江屿白的方向,“关于江振华先生的事,律所会在合适的时机发表正式声明。该道歉的道歉,该赔偿的赔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屿白身上。有审视,有同情,有好奇,也有那么一两个人眼底藏着微妙的不安。 江屿白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会议结束后,沈老把他单独留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老律师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疲惫。 “先把父亲的案子跟完。”江屿白说,“法院那边的程序,我想亲自参与。” “应该的。”沈恪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个,你看看。” 江屿白翻开,是一份聘书。天衡律所,高级法律顾问,直接向风控委员会汇报。 “这不是我的意思。”沈恪在他开口之前就堵住了他的话,“是秦司珩在手术前签的。他当时意识还模糊清醒,断断续续说话起草的这份东西,交给了董事会备案。” 江屿白的手指在聘书封面上停了一下。 “他说,如果你愿意留下,这个位置就是你的。如果你不愿意——”沈恪顿了顿,“他说他不会勉强。” “我知道了。”江屿白将聘书合上,“我考虑一下。” 沈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从律所出来时,雪已经停了。街道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被路灯照得发亮。江屿白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地铁,只是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他想起父亲出事前最后一个电话。 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父亲在电话里说:“小白,爸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很忙,可能有一阵子不能去看你了。” 他说:“没事,爸你忙。” 父亲沉默了一下,又说:“这个项目做完,爸带你去海边玩。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 他说:“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电话是父亲从岭城一中的实验室里打的。那时候他已经发现了地质数据的问题,已经和顾明轩的人起了冲突。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和一个上小学的孩子约定了下一次见面。 那个约定,永远没有实现。 江屿白在路口停下,仰起头。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路灯的光芒在雪地上铺开,像一片沉默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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