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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很安全。”他说,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平淡,“没人能在这里伤害你。”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站了片刻。里面,压抑的、细细的哭声似乎变大了一些,不再是完全的隐忍,像是终于确认了暂时的安全,终于敢稍微宣泄一点点痛苦。 顾怀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门内传出的、属于一个十岁孩子的、破碎的哭泣,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麻烦。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绝对是个大麻烦。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或许,是因为那孩子的眼睛太像迷失在雨夜里的幼鹿。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递出去的那方手帕,没有被拒绝。 第5章 第一次笑 那天之后,苏晏清在顾家住了下来,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悄无声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吵不闹,佣人送饭就安静地吃,让他去上学就背起书包,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客房,或者坐在客厅最角落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漂亮的小鹿眼常常是红的,肿的,里面盛着与年龄不符的巨大空洞和悲伤。 顾怀砚的生活节奏并未因此打乱。他依旧每天准时上学,处理学生会事务,完成繁重的课业,规划自己的未来。只是,回到那栋过于安静的大房子时,目光会不自觉地在那个角落搜寻一下。 看到那团小小的、几乎要融进阴影里的身影时,他会几不可查地蹙一下眉,但什么也不说。 管家和佣人恪尽职守,衣食住行照顾得妥当,但也仅止于此。顾家父母忙于生意,鲜少露面,对这个暂住的孩子,也只是例行公事般询问几句。偌大的宅邸,物质丰裕,人情却淡薄得像深秋的雾。 苏晏清变得更加沉默,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几个字。顾怀砚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必要,他可能连呼吸都想隐藏起来。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一周。 那天晚上,顾怀砚复习到很晚,有些口渴,下楼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发现角落的沙发里,那团影子还在,但姿势有些奇怪,蜷缩着,微微发抖。 他脚步顿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了过去。 苏晏清没有睡。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窗外,脸色在壁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似乎有细密的冷汗。听到脚步声,他受惊般猛地转过头,看到是顾怀砚,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但眼底的恐惧和依赖混杂着,清晰可见。 “怎么不去睡?”顾怀砚问。他注意到小孩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初春的夜晚,暖气停了之后,客厅还是有些凉意。 苏晏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摇了摇头。眼神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害怕”。 怕黑?还是怕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或者,是怕闭上眼就会重现父母离世的噩梦? 顾怀砚大概能猜到。十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庇护,被扔到全然陌生的环境,没有安全感是必然的。 他本该说“回房去睡觉”,或者叫醒佣人处理。但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盛满惊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饿不饿?”他换了个问题。 苏晏清迟疑了一下,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晚上似乎没吃多少东西。 顾怀砚“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他不太会做饭,复杂的更是一窍不通。他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拿出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了微波炉。 加热的时间有点难熬。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微波炉运转的轻微嗡鸣。顾怀砚靠在料理台边,目光落在客厅方向。苏晏清依旧蜷在沙发上,但视线似乎一直跟着他,像怯生生观察着唯一可能不会伤害他的大型生物。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了。 顾怀砚拿出滚烫的牛奶杯,指尖被烫了一下,他面不改色,抽了张厨房纸垫着,走向客厅。走到沙发边,他微微弯腰,想把杯子递给苏晏清。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很少做这种“照顾人”的事情,动作有些生疏;或许是苏晏清接杯子的手因为紧张而颤抖;又或许,只是巧合。 玻璃杯在交接的瞬间,微微一滑,温热的牛奶倾泻出来一些,不偏不倚,泼在了顾怀砚干净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口上,也溅了几滴在苏晏清的手背上。 “!”苏晏清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吓到,猛地缩回手,眼睛惊恐地睁大,看着顾怀砚瞬间被奶渍污染的袖口,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知道这个哥哥有洁癖,佣人打扫时都小心翼翼,他弄脏过地毯一次,看到佣人紧张地处理了很久。现在……他弄脏了哥哥的衣服!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把他赶出去?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颤抖,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 顾怀砚确实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衬衫袖口上迅速晕开的那片浅黄奶渍,黏腻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洁癖瞬间发作,胃里一阵翻腾的不适。他应该立刻去换掉,清洗,消毒。 可是,当他抬起眼,看到苏晏清那张惨白的、布满惊惧的小脸,看到那孩子眼中滚动的、即将决堤的泪水,和仿佛天塌下来般的绝望时,所有的不适和烦躁,奇异地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没有皱眉,没有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甚至没有立刻去处理自己的袖子。 他只是很平静地,用另一只干净的手,稳稳地拿住了牛奶杯,然后,极其自然地,用那只被弄脏的袖子,就着那片奶渍,轻轻擦掉了苏晏清手背上溅到的几滴牛奶。 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烫不烫?”他问,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晏清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顾怀砚的动作,看着他用那昂贵的、此刻染上污渍的衬衫袖子,擦自己的手。预想中的怒火和厌弃没有到来,只有一片平静,甚至……那动作里,有一丝笨拙的安抚? 巨大的恐惧和紧绷的神经,在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面前,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涩又涨满的情绪,冲垮了他连日来死死筑起的堤防。 他摇了摇头,眼泪却因为摇头的动作,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顾怀砚看着他哭,没说什么,只是将牛奶杯又往前递了递,这次稳稳地放在他手里。“小心拿好。”他说。 苏晏清双手捧着温热的牛奶杯,热度透过玻璃传递到冰凉的手心,一直暖到心里。他低下头,看着杯中乳白色的液体,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去,溅起小小的涟漪。 然后,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顾怀砚,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成形的笑容。它很僵硬,带着未干的泪痕,比哭还难看。 但顾怀砚看懂了。 那是苏晏清来到顾家,不,是在他父母去世后,露出的第一个,试图表达善意和感谢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初生幼崽伸出柔软爪垫般的—— 笑容。 顾怀砚愣住了。 他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满脸花、却努力想对他笑的男孩。壁灯昏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下来,将男孩脸上每一颗泪珠都照得晶莹,也将那个生涩无比的笑容,映进他眼底深处。 心脏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很软,带着微微的酸胀。 他见过很多笑,谄媚的,讨好的,敷衍的,标准的。但这个哭着的、难看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像一束极其微弱、却执拗穿透厚重阴霾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十七年循规蹈矩、冰冷清晰的世界。 片刻的静默。 顾怀砚直起身,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伸出手,不是惯用的右手(袖口还脏着),而是左手,有些生硬地,在苏晏清柔软的发顶上,很轻、很快地揉了一下。 “喝了牛奶,去睡觉。”他说,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若仔细听,或许能辨出一丝几不可查的软化,“怕黑的话,可以开着门,或者,”他顿了顿,“我房间在走廊尽头,灯通常亮到很晚。” 说完,他没再看苏晏清的反应,转身,走向楼梯。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直。 只是上楼时,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再次扫过自己衬衫袖口那片碍眼的奶渍。 这一次,那翻腾的不适感,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而楼下客厅,苏晏清双手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好久,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将那带着咸涩泪水和陌生暖意的液体,慢慢喝光。 第6章 笨拙的安眠 那天晚上的热牛奶事件,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了第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苏晏清依旧沉默,但偶尔,当顾怀砚出现在客厅时,他不会立刻把自己缩进阴影里,而是会抬起眼,飞快地看他一瞬,又低下头。那眼神里,少了一些全然的恐惧,多了一丝细微的观察和……依赖。 顾怀砚的生活轨迹依然严谨。只是书房里,会多备一盒牛奶。偶尔深夜下楼,会“顺手”加热一杯,放在苏晏清惯常蜷缩的沙发扶手上,然后不发一言地上楼。苏晏清会在他转身后,悄悄地捧起杯子,小口喝完,再自己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厨房。 一种无声的、奇特的默契,在两个同样不擅长表达的少年和孩子之间,缓慢建立。 又过了一周,顾家父母难得同时在家用晚餐。餐桌上气氛惯常的安静疏离,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苏晏清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顾怀砚很远,低着头,小口扒着饭,几乎不夹菜。 顾母妆容精致,姿态优雅,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苏晏清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怜悯。“晏清在这里还习惯吗?”她问,声音温和,却没什么温度。 苏晏清身体一僵,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有什么需要,就跟张姨说。”顾父也开了口,语气平淡,更像是对一件待处理公务的交代,“学校手续都办好了,下周就去报道。顾家的孩子,学业上不能马虎。” “是,谢谢顾伯伯,顾伯母。”苏晏清声音很小,带着怯意。 顾怀砚安静地吃着饭,仿佛没听到这段对话。只是在父母提及“顾家的孩子”时,夹菜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饭后,顾家父母各自去了书房和客厅处理事务。顾怀砚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经过苏晏清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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