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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瓶的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瓶身里晃动，映出头顶灯光扭曲的光斑，也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狼狈的倒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自嘲的弧度。 然后，再次将瓶口凑到唇边。 一口，接着一口。 没有品味，没有停顿，只有近乎自虐的吞咽。浓烈的酒精疯狂地冲刷着他的喉咙、食道、胃壁，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和强烈的恶心感。额头的汗越来越多，顺着冷硬的鬓角滑落，没入衬衫领口。眼前的光线开始摇晃，重叠，视线变得模糊。 脑海里那些画面，却越发清晰。 少年蜷缩在沙发角落惊惶的眼。 第一次比哭还难看的笑。 雷雨夜钻进他被窝颤抖的小身体。 十五岁篮球场上灿烂到晃眼的笑脸。 匿名旋律里深藏的倾慕与挣扎。 系领带时靠近的温热呼吸和发颤的手。 “家里小孩查岗”时那声带着笑的、无奈的回应。 落在他发顶那个轻如羽毛、重若千钧的吻。 最后，是那两行冰冷的信息。 是玄关柜上孤零零的钥匙。 是校园里，并肩说笑的年轻身影。 “砰！” 一声闷响。酒瓶被他重重地顿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瓶底甚至磕出了一小道裂痕，琥珀色的酒液晃荡着泼洒出来一些，在光洁的玻璃面上漫开一小滩。 顾怀砚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酒精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大脑，带来强烈的晕眩和失控感。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晃动。胃里翻江倒海，火烧火燎地痛。心脏跳得又快又重，砸在胸腔上，带来沉闷的回响。 但他依然觉得冷。 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连烈酒都无法驱散的寒冷。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微微颤抖。因为酒精和痛苦，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与潮红交织，额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搭在额前，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冷静自持、一丝不苟，只剩下狼狈，脆弱，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深沉的疲惫与绝望。 偌大的客厅，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紊乱的呼吸声，和酒精在血管里奔流咆哮的、无声的喧嚣。 窗外，夜色早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冰冷的光痕。 这个他住了多年的“家”，此刻空旷得像一座豪华的坟墓。 埋葬着他十年的小心翼翼，埋葬着他见不得光的爱恋，也埋葬着那个，曾经会在这里等他回家、对他笑、依赖他、被他妥帖收藏的……星星。 现在，星星自己选择了轨道，飞向了别的天空。 留他一个人，在这冰冷的、巨大的坟墓里，独自腐烂。 顾怀砚抬起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了所有光线，也挡住了可能汹涌而出的、更不堪的东西。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只从被酒精烧灼得沙哑不堪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极沉、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困兽濒死般的呜咽。 消散在冰冷死寂的空气里。 无人听见。 第51章 尘封的疑云 离开别墅后的第三天，苏晏清不得不回去一趟。他走得匆忙，只带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和少量衣物。但有些东西，他必须带走。不是顾怀砚给的任何物品，而是他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那是一个不大的檀木盒子，一直放在他卧室衣柜的最顶层，用绒布仔细包裹着。里面是几件母亲生前常戴的首饰，一些老照片，还有他小时候的胎发和乳牙。以前，他偶尔会打开看看，摸摸冰凉的翡翠镯子和泛黄的照片，仿佛能触摸到早已模糊的母爱温度。最近一年，因为心事纷乱，他很少去碰了。 现在，他要彻底搬走，这个盒子是他与过去、与血脉相连的亲人之间，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纽带。他不能把它留在这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家”里。 站在别墅紧闭的雕花铁门外，苏晏清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冰凉。三天前离开时那种决绝的、近乎麻木的疼痛，此刻又被熟悉的景致勾起，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心脏。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自己房间的窗户。窗帘紧闭，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按了指纹。门锁“嘀”的一声轻响，开了。 推开门，玄关处明亮整洁，和他离开时并无二致。只是，那个白色大理石台面上，空空如也。他留下的钥匙和银行卡，已经不见了。是顾怀砚收走了吧。也好，彻底两清。 房子里异常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空旷的、了无生气的冷清。没有咖啡香，没有文件翻动的声音，也没有那道熟悉的、清冷挺拔的身影。顾怀砚大概在公司，或者……在别处。总之，不在这个“家”里了。这个认知，让苏晏清心里那点细微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忐忑，也消失无踪，只剩下更深的空洞。 他换上拖鞋——鞋柜里他的拖鞋还摆在老位置，旁边是顾怀砚的。他移开目光，快步上楼，不想多停留一秒。 走进自己住了十年的房间，一切如旧，仿佛他只是出门上学，晚上还会回来。但床铺平整，书桌干净，空气里属于他的生活气息正在迅速消散。他径直走到衣柜前，踮起脚，取下那个用深蓝色绒布包裹的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入手沉甸甸的。他将绒布揭开，露出光滑暗沉的木质表面，上面有细微的天然木纹。他摩挲了一下盒盖上那个小小的铜质搭扣，然后，轻轻打开。 熟悉的物品映入眼帘。母亲的翡翠镯子温润剔透，银质长命锁有些氧化发黑，老照片边缘卷曲……他一件件看过去，指尖微颤。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盒子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用牛皮纸自制的文件袋上。 这个文件袋他以前似乎看到过，但从未在意，以为是母亲收着的、无关紧要的旧文件。此刻，或许是心境不同，或许是冥冥中的牵引，他伸出手，将那个略显厚实的文件袋拿了出来。 牛皮纸有些脆了，边缘微微泛黄。封口用白色的棉线粗糙地缝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找到线头，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是几份纸质文件，和一些散落的票据、笔记。 最上面是一份股权证明文件的复印件，清晰显示他父母共同持有苏氏集团60%的股份，他是唯一法定继承人。这个他早就知道。 下面是一份看起来像是私人笔记的东西，字迹是母亲的，有些潦草，记录着一些日期、人名缩写和数字，像是简单的账目或行程，但语焉不详。苏晏清看不太懂。 再下面，是几张不同银行的转账凭证回单，金额不小，收款人名字他不认识，附注写着“项目咨询费”、“技术服务费”等。时间都在他父母去世前半年内。 苏晏清的心跳渐渐加快。他隐约感觉到，母亲似乎在不露痕迹地记录着什么，调查着什么。 最后，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薄薄的、带着淡雅印花的标准信封。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口是粘好的。信封正面，用母亲清秀的字迹写着： 「致：陈律师 亲启」 陈律师？苏晏清记得，父母生前似乎有一位固定的私人法律顾问，好像就姓陈。但父母去世后，这位陈律师就再没出现过，遗产和监护权事宜是由顾家安排的律师处理的。 这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苏晏清的心猛地一跳。他捏着那信封，指尖有些发凉。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页纸。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普通的白色信纸。母亲的字迹比外面信封上的要潦草一些，似乎写得有些急，但力透纸背： 「陈兄：见字如晤。 近日核查账目，发现几处重大疑点，资金流向与申报项目严重不符，数额巨大。疑与‘他’有关。账册副本及初步分析我已另存于安全处。 老苏对此尚不知情，我恐他冲动，暂未告知。然此事非同小可，恐非简单舞弊。近日家中与公司周围似有不明人士窥视，行车亦觉有异。心中不安，夜不能寐。 若此信能达你手，而我与老苏已遭遇不测，盼兄能以专业之能，暗中详查，务必揪出幕后黑手，还苏氏清白，亦……护晏清周全。他日所有，皆可付与兄为酬。 万事小心。 妹 婉君 留笔」 信很短，没有日期。 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苏晏清的眼里，钉进他的心里。 资金疑点。账册副本。不明人士窥视。行车有异。 若此信能达你手，而我与老苏已遭遇不测…… 遭遇不测…… 父母的车祸……不是意外？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苏晏清早已因“替身”真相而崩塌的世界废墟上，再次炸开。将他残存的、对世界最后一点温情的幻想，也彻底击碎。 原来，他失去父母，不是天灾，不是命运无常。 可能是人祸。 是阴谋。是谋杀。 为了钱？为了权？为了苏氏集团？ 信中的“他”是谁？是哪个叔伯？还是公司里的其他高层？ 母亲察觉了，暗中调查，留下了证据，感觉到了危险，写了这封未寄出的信……然后，就和父亲一起，在“意外”中丧生。 十年了。 这封信，这些可能的证据，尘封在这个盒子里，尘封了十年。 而他，在别人的羽翼下，活了十年，懵懂无知，甚至还在为一场偷来的温情和一场无望的暗恋要死要活。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苏晏清捏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他猛地将信纸按在胸口，仿佛这样能遏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混合着巨大悲痛、愤怒、荒谬和冰冷恨意的嘶吼。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不是为顾怀砚。 不是为那场可笑的替身戏。 是为他枉死的父母。 是为这被掩埋了十年、可能永不见天日的真相。 是为他这个儿子，十年来的无知和……软弱。 他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呜咽声压抑在喉咙里，破碎而痛苦。 但这一次，泪水冲刷掉的，不仅仅是心碎和绝望。 还有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依赖和天真。 苏晏清，你不能再哭了。 你不能倒下。 你必须站起来。 为了你的父母。 为了那场被伪造成意外的谋杀。 为了这十年，你白白流淌的眼泪，和……被偷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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