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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苏晏清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那双小鹿眼里,曾经的空洞、迷茫、痛苦,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一种决意。 一种破釜沉舟的清醒。 他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连同那份股权文件复印件、母亲的笔记、转账凭证,一起重新放回牛皮纸袋。然后,他将牛皮纸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武器和希望。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目光里再无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即将奔赴战场的肃杀。 然后,他抱起檀木盒子和牛皮纸袋,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房间,离开了这栋别墅。 这一次,他不是作为逃离“替身”命运的苏晏清离开。 而是作为苏氏夫妇的儿子,作为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未竟真相的……苏晏清,走向属于他自己的,荆棘密布、危机四伏的战场。 第52章 迷雾中的数字 苏晏清没有回学校附近的酒店,而是用自己攒下的钱,在离A大不远、但相对僻静的老城区,租下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房子很旧,家具简单,但干净,最重要的是,完全属于他自己。没有顾怀砚的影子,没有顾家的气息,也没有任何与过去十年优渥生活相关的痕迹。 他将母亲的檀木盒子仔细收在衣柜深处。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则被他放在书桌最醒目的位置,像一座无声的警钟,也像一面出征的旗帜。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悲伤,不是自怜,而是行动。 他需要了解苏氏集团现在的状况,尤其是他那些叔伯——他父亲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在公司里的作为。母亲的信指向明确,资金问题、可疑人物,都与公司内部有关。而他这些年,对苏氏的了解几乎为零,除了知道自己名义上持有60%的股份外,一无所知。 以前,他下意识地逃避这些,仿佛不去触碰,父母离世的伤痛和公司被占的屈辱就能淡去。现在,他不能再逃了。 他开始利用一切课余时间,泡在学校的财经图书馆和电子阅览室。从最基础的公开资料查起:苏氏集团的官网,年度报告,公开的财务数据,重大事项公告,甚至是一些财经新闻和行业分析报告中提及苏氏的只言片语。 起初,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晦涩的专业术语让他头晕眼花。但他咬着牙,借来相关的教科书,一边查资料一边硬啃。他学的不是商科,但音乐赋予他的专注力和对结构的敏感,此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发挥了作用。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像分析一首复杂的交响乐总谱一样,去分析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图表。 几天下来,他熬得眼睛通红,但并非全无收获。 公开的年度报告看起来光鲜亮丽,营收增长,利润可观,描绘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但苏晏清结合母亲笔记中那些零散的记录和日期,再去细看现金流量表、关联交易披露、以及一些重大投资项目的说明时,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几笔发生在父母去世后不久、金额巨大的“长期股权投资”,投向了几家名字陌生、注册地在偏远地区或海外的公司。公开信息对这些被投资公司的描述语焉不详,业务范围模糊,投资的必要性和合理性在报告中阐述得十分牵强。而根据母亲笔记中提及的、父母去世前公司重点发展的方向,这些投资似乎偏离了主业。 其次,是公司的销售和管理费用,在父母去世后的几年里,出现了异常的增长,尤其是“业务招待费”、“咨询服务费”和“差旅费”,增长幅度远超营收增长比例。其中一些大额支出,收款方与母亲留下的转账凭证上的某些名字有重合。 最让苏晏清心生警惕的,是一份关于某处重要厂房“技术改造”的专项资金使用情况说明。报告称该项目因“技术难题”和“市场变化”终止,前期投入巨大资金计提了减值损失。但苏晏清模糊记得,很小的时候,似乎听父亲提起过那个厂房和相关的技术,是父母非常看重、投入了很多心血的核心项目之一,前景很好。怎么会说终止就终止,还造成如此大的损失?而项目终止和资产减值的时间点,恰好就在父母去世后不久,公司权力交接的混乱期。 这些发现,像散落在迷雾中的碎片,彼此间似乎有隐形的线连接着,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利用父母突然离世后的权力真空和管理混乱,在掏空公司资产,转移利益,甚至可能……为了掩盖更严重的罪行。 苏晏清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各种资料,上面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满了标记和疑问。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和敲击键盘而有些僵硬,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 但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愤怒,冰冷,清晰。 这些公开资料只能看出表象的疑点,无法触及核心,更无法作为证据。但他知道,方向是对的。母亲留下的线索,和他自己发现的这些财务异常,绝不是巧合。 叔伯们……真的参与了谋害他的父母吗?还是仅仅在事后趁火打劫,中饱私囊?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必须查下去。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一个毫无背景、只有空头股份的学生,如何去对抗那些在商海沉浮多年、老奸巨猾的亲戚?如何去挖掘那些被精心掩盖的黑暗? 他需要帮助。需要真正懂商业、懂法律、懂调查的人。 但谁能帮他?林一阳?他家只是开火锅店的,牵扯进这种事情太危险。顾怀砚……这个名字划过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他不能再依赖顾怀砚,尤其是在他刚刚用那种方式离开之后。更何况,顾家与苏家曾有旧交,顾怀砚与他叔伯之间是否也有联系?他不敢想,也不能冒险。 就在这时,他随手点开学校内部论坛的学术活动版块,一个讲座通知吸引了他的目光: 【经济学院特邀讲座】 主题:后危机时代企业治理与财务风险防范 主讲人:傅临渊 先生 时间:本周五晚 19:00 地点:经管楼101报告厅 傅临渊? 苏晏清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仔细回想,忽然记起,几年前,似乎在某次顾怀砚不得不带他出席的、规格极高的商务晚宴上,他见过这个人。当时顾怀砚难得主动向他介绍了几句,说傅临渊是他的大学同学,如今在商界自成传奇,眼光毒辣,手段了得。两人交谈时,气氛是顾怀砚极少见的、带着些微放松和信任的熟稔。那是顾怀砚极少数的、可以被称作“朋友”的人之一。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地亮起。 傅临渊是商界顶尖的人物,独立于顾氏和苏氏之外。他精通企业管理和财务,眼光犀利。如果……如果能得到他的指点,哪怕只是一星半点…… 苏晏清看着那个名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知道这很冒险,傅临渊是顾怀砚的朋友。但或许……正因为如此,对方看在顾怀砚的面子上,至少不会害他?而且,这只是一次公开讲座,他去听听,如果能有机会问一两个“学术性”的问题…… 他盯着屏幕上的讲座信息,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周五晚上。经管楼。 他要去。 第53章 讲座上的锋芒 周五晚上,经管楼101报告厅座无虚席。前来听讲的不仅仅是经济学院的学生,还有许多其他学院对商业感兴趣的人,甚至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年轻白领或创业者的校外人士。苏晏清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提前了半小时到场,在靠后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七点整,主持人简短介绍后,一个身影从侧幕稳步走上讲台。 报告厅明亮的灯光下,傅临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随意解开,显得沉稳而不拘谨。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相貌是那种带有书卷气的俊朗,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但镜片后的目光沉静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洞察世情后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与讲台下青春洋溢的学生们截然不同。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对着麦克风微微颔首,便直接切入主题。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出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磁性。 讲座的内容深入浅出,既有高屋建瓴的宏观分析,也有鞭辟入里的微观案例。傅临渊逻辑极其清晰,语言精准,时不时引用的数据和实例都恰到好处,将复杂的企业治理和财务风险问题讲得生动透彻。他语速不疾不徐,却能牢牢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苏晏清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但很快就被讲座内容深深吸引。傅临渊讲到某些企业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和海外架构转移利润、掩盖真实财务状况时,举的几个例子,让苏晏清瞬间联想到了他在苏氏公开报告中看到的那些疑点,心头狂跳。讲到内部人控制、掏空上市公司的手段时,那些描述与他母亲信中暗示的、以及他猜测的叔伯行为,隐隐吻合。 这不仅仅是学术讲座。傅临渊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敲打在他正在苦苦探索的迷雾之上,带来回响,也带来更多清晰的叩问。 更让苏晏清印象深刻的是傅临渊的态度。他并非高高在上地灌输知识,而是在阐述观点时,偶尔会抛出问题,引导听众思考,眼神扫过台下时,带着一种平等的、交流的意味。当讲到某些常见的财务舞弊手法时,他的语气会带上一点淡淡的、了然的嘲讽,并非针对听众,而是针对那些玩弄手段的人,那种洞悉一切又冷静批判的姿态,充满魅力。 “……所以,看一家公司,不能只看它利润表上漂亮的数字,”傅临渊切换了一页PPT,上面是一个结构复杂的股权和控制关系图,“更要看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钱流向了哪里,最终是谁在受益。很多看似繁荣的企业,内在可能早已被蛀空,只剩下一个华丽的外壳,等待不知情的投资者接盘,或者,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崩塌。”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似乎无意地,在苏晏清这个方向略微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又自然地移开。 “而作为局外人,甚至是潜在的受害者,”他继续道,声音比刚才更沉静了几分,“你需要做的,是保持警惕,学会看懂报表背后的语言,寻找那些不合常理的‘噪音’。有时候,一个不合逻辑的投资方向,一笔去向不明的巨额费用,甚至是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件……都可能是揭开冰山一角的钥匙。” 苏晏清猛地一震,捏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件”——这句话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是巧合吗?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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