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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紧盯着台上的傅临渊。对方已经神色如常地继续往下讲,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举例。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最后是提问环节。不少学生踊跃举手,问题五花八门,有关于职业规划的,有请教具体案例的,也有对当前经济形势的困惑。傅临渊都耐心地一一解答,言辞恳切,见解独到,没有丝毫的不耐烦。遇到一些比较幼稚的问题,他也会巧妙地引导,既保护了提问者的自尊,又给出了有价值的思路。 苏晏清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机会就在眼前。他应该问吗?问一个关于“家族企业内部舞弊,继承人如何着手调查”的、伪装成学术探讨的问题?会不会太明显?傅临渊会不会察觉什么? 眼看提问环节即将结束,主持人已经在做总结陈词。苏晏清看着台上那个沉稳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想起父母可能蒙受的冤屈,想起自己这十天来独自摸索的茫然和无助,一股混合着孤注一掷和强烈渴望的勇气,猛地冲了上来。 在主持人说出“最后一位同学”时,苏晏清猛地举起了手。 他的位置靠后,又戴着帽子,并不显眼。但傅临渊的目光,却准确地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他的方向,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工作人员将麦克风递到了苏晏清手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学生请教问题应有的谦逊和困惑: “傅先生您好,感谢您精彩的分享。我有一个问题,可能比较……理想化。”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如果一个年轻人,他继承了家族企业的大部分股份,但对公司经营一无所知,后来发现公司账目可能存在重大问题,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非法行为,而实施者很可能是他信任的亲人。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从哪里入手调查?又该如何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去揭开可能的真相?” 问题问出,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比起之前那些,显然更具体,也更……敏感。不少人都回过头,好奇地看向后排这个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面容的提问者。 傅临渊站在台上,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隔着一段距离,平静地注视着苏晏清。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似乎能穿透那层伪装,直抵问话者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 他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苏晏清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傅临渊缓缓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来,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凝重: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也很有现实意义。”他顿了顿,“首先,我建议这位‘年轻人’,立即寻求专业、中立且绝对可信的法律和财务顾问的帮助。单打独斗是下下策,尤其是面对可能存在的严重犯罪时。” “其次,从公开信息入手是明智的,但远远不够。他需要理解公司真正的权力结构和资金脉络,这往往隐藏在股权架构、关联交易和那些看似不合理的合同细节里。关注现金流,而非仅仅是利润。钱最终流向哪里,哪里可能就是关键。” “再者,”傅临渊的目光似乎更加专注地落在苏晏清身上,“保护好自己,比查明真相更重要。在获得确凿证据和足够的力量之前,不要打草惊蛇。有时候,沉默的观察和等待,比贸然的行动更能接近核心。” “最后,”他话锋微转,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勇气可嘉,但不必独自背负所有。记住,商业世界的黑暗面固然存在,但追求公正和真相的力量,也同样强大。找到对的盟友,至关重要。” 他的回答,没有具体的方法论,却每一句都像是对苏晏清当前处境最精准的指导和提醒。尤其是“寻求可信的专业帮助”、“保护好自己”、“找到对的盟友”这几句,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提问环节就此结束。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落幕。学生们开始陆续退场,不少人涌向讲台,希望能再和傅临渊交流几句。 苏晏清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已经关闭的麦克风,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傅临渊的回答,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他知道,自己问对了人。傅临渊一定听出了他问题背后的沉重,甚至可能猜到了些什么。 他该上前吗?像那些学生一样,去要个签名,或者再问点什么? 就在他犹豫时,他看到被几个学生围住的傅临渊,似乎不经意地,又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对身边的学生礼貌地说了句什么,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旁边一直陪同的、看起来像是助理的年轻男子,低声嘱咐了一句。 那助理点点头,拿着名片,径直穿过正在散去的人群,朝着苏晏清坐的角落走了过来。 第54章 递出的名片 助理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合体的西装,步履沉稳,表情平静。他走到苏晏清面前,停下脚步,目光礼貌地扫过他遮住大半张脸的帽子和口罩,并未露出任何异样。 “同学,你好。”助理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傅先生让我把这张名片交给你。他说,如果你的‘问题’需要更深入的探讨,或许可以找时间聊聊。” 说着,他将一张简洁的白色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名片质地硬挺,设计极其简约。正中是“傅临渊”三个沉稳的黑色楷体字,右下角只有一个私人手机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公司名称或地址。干净得近乎凛冽,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苏晏清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名片。冰凉的卡纸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傅临渊……竟然真的注意到了他,还让助理特意送了名片过来。 这不是对普通学生的客气。这是一种明确的、带着审视和某种……许可意味的信号。 “谢谢。”苏晏清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他抬起头,想透过人群缝隙再看一眼讲台的方向,但傅临渊已经被更多的人围住,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侧影。 助理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很快消失在离场的人流中。 苏晏清紧紧捏着那张名片,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周围是嘈杂的退场人声,学生们兴奋地讨论着刚才讲座的收获,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水膜,模糊不清。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这张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纸片上。 傅临渊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不仅仅是“好奇的学生”?看出他问题背后真实的困境和绝望? 那句“如果你的‘问题’需要更深入的探讨”,暗示着对方愿意提供“深入”的帮助。这帮助,会到什么程度?是出于对“顾怀砚弟弟”这个身份的照拂,还是真的对他所描述的情况产生了兴趣,抑或是……别的什么? 苏晏清不知道。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唯一一根可能改变局面的稻草。一根来自与顾怀砚同一层级、却可能更加超然和专业的、强悍的稻草。 风险当然存在。傅临渊是顾怀砚的朋友。这层关系像一把双刃剑。但反过来想,正因如此,傅临渊或许更了解顾家的态度,也或许……看在顾怀砚的面子上,至少不会与害他父母的人同流合污?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冲撞。苏晏清将名片小心地放进随身背包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然后,他站起身,压低帽檐,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报告厅。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路灯下,再次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电子名片的照片(他刚刚下意识拍了一张备份),目光久久停留在“傅临渊”三个字和那个简单的号码上。 要不要联系? 什么时候联系? 联系了,又该怎么说? 直接摊牌,告诉对方自己怀疑叔伯谋害父母、侵吞家产?会不会太唐突,把对方吓跑?还是先以请教学术或商业问题的名义接触,慢慢试探? 他需要好好想想。需要更周全的计划。傅临渊这样的人,时间宝贵,洞察力惊人,他不能浪费这次机会,也不能让自己显得愚蠢或轻率。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一阳发来的信息,问他讲座听得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苏晏清回复说“有点累,先回去了”,然后收起手机。他没有立刻回租住的小公寓,而是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讲座的内容,傅临渊的话语,还有那张名片,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寻求专业、中立且绝对可信的法律和财务顾问的帮助。” “保护好自己,比查明真相更重要。” “找到对的盟友,至关重要。” 傅临渊的每一句提醒,都像黑暗中的路标。他现在有了一个潜在的、可能是“对”的盟友。但如何将这个“潜在”转化为“实在”,他需要策略,也需要……勇气。 他走到上次遇到楚薇的湖边,在同样的石凳上坐下。湖面倒映着路灯和稀疏的星子,微微荡漾。几天前,他还在这里为顾怀砚心碎,为自己的“替身”命运绝望。现在,那份尖锐的个人情感痛苦,被更庞大、更冰冷的家族血仇和生存危机暂时压了下去,变成了心底一块沉甸甸的、背景式的隐痛。 他知道,关于顾怀砚,关于那十年,关于“沈清和”的伤,并没有好,只是被更紧急的生死大事强行覆盖了。但此刻,他无力,也无法去处理那些。他必须先活下去,先为父母讨一个可能存在的公道。 苏晏清抬起头,望着远处沉沉的夜空,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氤氲散开。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张名片照片。然后,他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姓名输入“傅临渊”,将那个私人号码存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拨打或发送信息。 只是存着。 像存下一颗种子,存下一线希望,也存下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开端。 他需要时间,需要整理好母亲留下的所有材料,需要更清晰地梳理出苏氏的问题脉络,也需要……积攒足够的决心和说辞,去面对那个气场强大、心思难测的傅临渊。 但至少,方向不再是一片漆黑。 至少,他看到了一个可能攀爬的支点。 苏晏清将手机握在掌心,指尖感受着金属机壳冰凉的触感。小鹿眼里,不再是之前空洞的绝望或破碎的悲伤,而是一种混合着沉重、决绝、以及一丝微弱但顽强亮光的复杂神色。 就像暴风雨夜海上孤独的航船,在彻底迷失前,终于隐约看到了远方灯塔模糊却坚定的光芒。 哪怕那光芒属于另一艘更强大的舰船,哪怕靠近的过程依旧充满未知与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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