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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他叫住他。 顾怀砚停步,回头看他,眼神询问。 “……谢谢。”苏晏清看着那杯牛奶,低声说。不止是谢牛奶,也谢他接他回来,谢他这些天的照顾,谢他……还愿意让他回到这个“家”。 顾怀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眸色深深,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便又回了书房。 苏晏清端起牛奶,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带来熨帖的暖意。他望着书房紧闭的门,心里那潭水,越发看不透底。 夜晚很快降临。苏晏清因为白天睡得多了,有些失眠。后背的伤口在寂静的夜里,疼痛感似乎更加清晰。他翻了个身,不小心又扯到,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庭院路灯透进来的朦胧光晕。 就在这时,他听到极轻的、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他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高大的身影,无声地站在门口。是顾怀砚。他大概也没睡,或者被他的动静惊醒。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苏晏清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甚至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重,复杂,带着深夜特有的、毫无遮掩的审视和……某种深藏的情绪,在他身上流连。看了很久,久到苏晏清几乎要装不下去。 然后,他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叹息者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门被重新轻轻带上,缝隙消失。 脚步声缓缓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晏清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刚才那一幕,像一场无声的默剧。顾怀砚没有进来,没有询问,没有触碰。只是站在那里,在深夜里,确认他的安好,然后离开。 可正是这种沉默的、保持距离的守护,比任何亲密的言语和举动,都更让苏晏清心慌意乱。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平静海面之下,汹涌的、被他死死压抑的暗流。 也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名为“抗拒”和“怨恨”的坚冰,正在这无声的注视和叹息中,悄然融化一角,露出底下更加柔软、也更加危险的,原初的依恋和……渴望。 夜,还很长。 而他们之间,那层名为“兄弟”的、脆弱的分寸与隔膜,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仿佛一捅即破,却又被两人用尽全力,死死维系。 第74章 渐远的距离 出院后的日子,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平静,寻常,甚至透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温馨”。苏晏清在别墅里静养,顾怀砚减少了去公司的时间,更多在家办公。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距离。 顾怀砚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兄长。他会过问苏晏清伤口恢复的情况,叮嘱他按时吃药换药,让厨房准备适合他伤口的营养餐。他会在苏晏清看书或听音乐时,安静地待在书房或客厅另一角处理自己的工作,互不打扰。晚上,他会记得给苏晏清热一杯牛奶,放在他房间门口的小茶几上,然后无声离开。 他不再像住院时那样,亲自动手喂饭擦脸。所有的照顾,都控制在“必要”和“适度”的范围内,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疏离。仿佛经过那场生死风波和楚薇探视的小插曲后,他重新为自己套上了那层冷静自持、不容僭越的盔甲,也将两人之间那点因意外而短暂模糊的界限,划分得更加清晰。 苏晏清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起初,他有些不适应,甚至隐隐失落。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或许才是顾怀砚想要的,也是……最适合他们现状的相处方式。兄友弟恭,保持距离,不再越雷池一步。那些混乱的、不该有的情感和猜测,都被这有意的疏离强行按回了原位。 于是,他也配合着,扮演好“安静养伤的弟弟”这个角色。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无意识地依赖靠近,会没话找话,会试图打破顾怀砚的沉默。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或琴房,看书,听音乐,偶尔在天气好的时候,去庭院里慢慢散步。和顾怀砚的交流,仅限于日常的必要对话,礼貌,简短,绝不深入。 他们一起吃饭,餐桌上大多是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偶尔关于天气、新闻或者某道菜的简单评价。顾怀砚不再追问他在学校的事,不问他未来的计划,更不提那场导致他受伤的意外和之前两人之间的龃龉。苏晏清也绝口不提“沈清和”,不提那封匿名邮件,不提自己搬走的理由和正在暗中调查的父母之事。 他们默契地绕开了所有可能引爆地雷的话题,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的平衡。 有时,苏晏清会在顾怀砚低头看文件时,偷偷看他。男人侧脸线条清晰冷峻,眉头会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也照亮了他周身那种挥之不去的、深沉的孤寂感。 他会想起那个雨夜捡他回家的少年,想起生病时笨拙守护的哥哥,想起手机里那张十五岁的笑脸和那本记录他成长的相册,也会想起那晚在仓库,他赤红着眼、徒手碎骨的疯狂,和抱着他颤抖说“救他”时的脆弱。 种种画面交织,构成一个复杂难懂的顾怀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是那个给了他十年温情也可能只是把他当替身的人?是那个冷漠疏离将他推开的人?还是那个在生死关头为他疯狂、却又在平静后迅速退回安全距离的人? 苏晏清想不明白。越想,心越乱。索性不再去想。 他告诉自己,现在这样很好。养好伤,查清父母的事,然后……或许再次离开,真正独立。至于和顾怀砚之间这笔糊涂账,就让它继续糊涂着吧。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更好。有些感情,不清不楚比撕开血淋淋的真相,更让人能够忍受。 这天下午,林一阳来了。他提着一大袋零食和水果,咋咋呼呼地冲进来,看到苏晏清气色好多了,才大大松了口气,抱着他夸张地喊“兄弟你可吓死我了”。 顾怀砚在书房,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对林一阳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回去了,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林一阳拉着苏晏清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压低声音,表情夸张地讲述了那天后来的惊险——他怎么躲过一劫,怎么看到顾怀砚如同天神(恶魔?)般降临,又怎么被顾家保镖“客气”地请走送去医院检查。 “你哥当时那样子,我的妈呀,我差点以为他要杀人!”林一阳心有余悸,“后来听说那俩追杀你的,双手都废了,被扔出境外了……晏清,你哥他……到底什么人啊?” 苏晏清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顾怀砚的世界,远比他看到的、想象的要复杂和黑暗得多。 “不过他对你是真的没话说。”林一阳感叹,“你住院那几天,我听程秘书说,他几乎没合眼,公司的事都推了,就守着你。你醒了,他才稍微离开处理点急事。啧,这哪儿是哥哥,这简直是……” 他话到嘴边,看到苏晏清骤然苍白的脸色,又咽了回去,讪讪地转移了话题。 苏晏清却因为他的话,心里掀起了波澜。原来,在他昏迷的时候,顾怀砚是那样守着他的吗?那为什么在他醒来后,又迅速变得如此疏离克制? 他不懂。 林一阳又聊了会儿学校和乐队的趣事,看苏晏清精神不错,便提议:“对了,楚薇一直很担心你,问我好几次了。你看,要不约个时间,咱们一起吃个饭?就当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她之前去医院看你。” 苏晏清本想拒绝,他现在没心情应付这些。但看到林一阳期待的眼神,又想到楚薇之前确实来探望过,便点了点头:“好,等我好利索点吧。” “那就说定了!”林一阳高兴地说。 他们没注意到,书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细缝。顾怀砚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客厅里交谈的两人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苏晏清点头答应和林一阳吃饭、提及楚薇时,那平静的侧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文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纸张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绪。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重新关上了门。 隔绝了客厅的谈笑,也隔绝了心底那丝骤然翻涌、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冰冷的涩意 第75章 静养终章 一周的静养期很快过去。苏晏清肩背的伤口愈合良好,拆了线,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医生说不影响活动,但近期避免剧烈运动和负重。脑震荡的后遗症也已消失,精神恢复得不错。 回学校的前一晚,晚餐桌上格外安静。张姨做了几道苏晏清平时爱吃的菜,顾怀砚也难得没有在吃饭时处理公务。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吃着饭。 “明天我让司机送你。”顾怀砚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叙述。 “不用了,哥。”苏晏清抬起头,看着他,“我自己打车就行,或者坐地铁。学校也不远。” 顾怀砚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那目光很深,带着审视,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苏晏清坦然回视,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最终,顾怀砚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没再坚持,只“嗯”了一声:“随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苏晏清应道,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他不希望再被顾怀砚安排得妥妥当当,那会让他觉得自己依然是被圈养的金丝雀。他需要一些独立的、属于他自己的空间和决定,哪怕只是从如何回学校这样的小事开始。 饭后,苏晏清回到房间,开始简单收拾明天要带回学校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课本,笔记本电脑,还有那个装着母亲遗物和调查资料的背包。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这个住了十年、又短暂离开、如今再次告别的空间,心情复杂。 这一次离开,和上次不同。上次是绝望下的决裂,是自以为看透真相后的狼狈逃离。而这次,是伤愈后的回归正常生活,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暂时的分离。他知道,顾怀砚不会阻止他回学校,甚至可能乐见他离开,让两人都有空间冷静。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养伤,他必须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去,去查清父母的真相,去继续他的人生。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依然会泛起细微的、连自己都唾弃的不舍和……牵挂。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上——里面是母亲的信和资料。又落在旁边那本顾怀砚之前给他带来的悬疑小说上。最后,他的视线移向床头柜。那里,每晚都会出现一杯温热的牛奶,即使在他能自己下楼倒水之后,也从未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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