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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谨言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扫过桌上那盒未动的戒烟糖,和顾怀砚苍白消瘦的侧脸,以及那只因为用力按压而骨节泛白的手。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终于,程谨言几不可查地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看着顾怀砚,用那种汇报工作般平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属于“下属兼旁观者”的复杂语气的声线,缓缓开口: “顾总,有些话,或许我不该说。但跟了您这么多年,我实在……看不下去。” 顾怀砚按压胃部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断,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桌面某处,仿佛在等待下文,又仿佛并不在意他要说什么。 程谨言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您最近……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烟抽得太凶,饭也不按时吃,胃病犯了就硬扛着……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苏少爷那边……”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怀砚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才接着说下去,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克制的试探与劝解,“苏少爷的演唱会很成功,他看起来……已经走出来了,有了自己的事业和方向。您何必……还这样折磨自己?”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顾怀砚那层冰冷坚硬、密不透风的外壳。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顾怀砚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的、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凝滞的空气里。 许久,顾怀砚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按压胃部的手。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程谨言,而是投向了窗外。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荒芜。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室内光线和窗外霓虹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脆弱。一种深沉的、仿佛刻进骨子里的疲惫和痛楚,悄然弥漫开来。 然后,顾怀砚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加低哑,更加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早已认定的真理: “他还小。” 他顿了顿,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 “二十岁,懂什么?” 顾怀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般的否定,“他对我……那不过是依赖。从小没了父母,被我捡回去,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时间长了,错把这种依赖,当成了……别的感情。”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程谨言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程谨言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挣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欺的笃定,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固守城池般的偏执。 “我比他大七岁。我是他哥哥。” 顾怀砚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我把他带大,教他,护着他,这是我的责任。但我不能……因为他的‘错觉’,就真的……耽误他。” “他还年轻,路还长。应该去经历正常的感情,过正常的人生。而不是……困在一段错误的关系里,被人指指点点,毁了前途,也毁了……一辈子。”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重归一片死寂。只有他最后那句“耽误他”、“毁了前途”、“毁了一辈子”,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反复回荡。 程谨言看着顾怀砚,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疲惫、痛苦、自我说服,却又固执地筑起高高心墙的脸,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是了然,是无奈,也有一丝深沉的叹息。 他明白了。顾总不是不明白苏少爷的感情可能不仅仅是“依赖”,也不是真的相信那套“他还小分不清”的说辞。他只是……在用这套逻辑,把自己牢牢困住,也把苏少爷彻底推开。用“为他好”、“不能耽误他”的名义,行自我惩罚和彻底割裂之实。 因为承认那份感情是真实的、双向的(至少曾经是),就意味着要面对伦常的枷锁、世俗的眼光、可能对苏少爷造成的毁灭性伤害,以及……他自己内心那无法逾越的道德深渊和深沉的恐惧。 所以,他宁愿相信那是“错觉”,是“依赖”,是苏少爷年纪小不懂事。宁愿用伤害和推开的方式,“纠正”这个“错误”。宁愿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思念和自责,也要确保苏晏清走向那条“正常”的、被他认定是“正确”的路。 即使那条路,意味着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即使他自己,早已在这条自我放逐、自我惩罚的路上,遍体鳞伤,形销骨立。 这是一种怎样深沉、又怎样扭曲的“爱”与“守护”? 程谨言无法评价,也无权置喙。他只是再次,几不可查地,在心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顾总,”他最终,只是微微躬身,用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平稳无波的语调,“您的身体,终究是您自己的。无论如何,请多保重。我先出去了。” 顾怀砚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不再说话。 程谨言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缓缓合拢,将那个独自坐在冰冷权力之巅、用一套自欺欺人的逻辑将自己囚禁、也隔绝了所有温暖可能的、孤独而疲惫的身影,留在了身后。 窗外,夜色正浓。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喧嚣不止。 而顾怀砚心中的那座囚笼,冰冷,坚固,密不透风。 囚禁着他自己。 也囚禁着,那段早已被他亲手埋葬、却依旧在心底无声泣血的、无望的爱恋。 第126章 触目的证据 调查如同在黑暗中挖掘隧道,漫长、沉闷,充斥着未知的危险和令人窒息的挫败感。但苏晏清没有放弃。他像一头沉默而执拗的幼兽,在律师团队和傅临渊若有似无的指引下,在浩如烟海、被刻意模糊或隐藏的文件、旧闻、以及各方零碎的信息中,艰难地拼凑着关于父母死亡的真相。 匿名营养餐在演唱会后的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停止了。苏晏清没有去探究原因,是顾怀砚终于“厌倦”了这种掌控游戏,还是别的什么。他无暇他顾。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调查中,用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来麻痹对演唱会那场盛大“告别”后、内心反而更加清晰的空洞,也对抗着来自苏家叔伯那边日益明显的压力和暗流。 转机,出现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苏晏清在律师的协助下,终于通过某种极其隐蔽的渠道,接触到了一位早已退休、移居海外多年的、苏氏集团当年的法律顾问的远房侄子。对方对多年前的旧事讳莫如深,但在律师巧妙的攻心和一笔不菲的“咨询费”作用下,最终松口,提供了一个模糊的线索——关于一份“可能存在问题”、与苏父去世前主导的、位于邻省的“清江大桥”项目有关的、补充工程合同。 “那份合同……当年好像有些争议,牵扯到材料供应商的变更和一笔很大的预付款。后来项目出了事……合同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原件……可能在集团早年存放在城郊旧档案库的、一批很久没人动的故纸堆里。不过那个档案库早就废弃了,听说要拆迁,里面的东西……” 对方欲言又止,匆匆挂断了电话。 “清江大桥”。苏晏清心脏猛地一跳。父母正是在前往视察那个项目工地的途中,遭遇车祸身亡!交警认定是司机疲劳驾驶、雨天路滑导致的意外。但母亲的信和笔记中,多次隐晦地提及对这个项目资金流向和合作方的担忧。 废弃的旧档案库,位于城西一片待开发的工业区边缘,与第三纺织厂旧址相隔不远。那里比纺织厂更加荒凉破败,几栋低矮的平房淹没在疯长的荒草和堆积的建筑垃圾中,几乎与废墟无异。拆迁的告示牌歪斜地立在入口,红漆早已斑驳。 这一次,苏晏清没有独自前往。他联系了傅临渊推荐的那位首席律师和两名可靠的调查员,四人选择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驱车前往。律师动用了些关系,拿到了临时进入许可(以“寻找家族遗物”为名)。档案库大门锈蚀,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灰尘堆积,蛛网密布,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纸张霉变和老鼠粪便的混合气味。堆积如山的文件箱和散落的档案袋,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坟墓。 他们戴着口罩和手套,在呛人的灰尘中,根据有限的线索——“清江大桥”、“补充合同”、“工程材料”、“预付款”——开始了大海捞针般的搜寻。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灰尘和寂静中缓慢流逝。一箱箱翻找,一摞摞查阅。大多是早已过期的行政文件、普通项目记录、人事档案,毫无价值。 就在苏晏清几乎要绝望,怀疑那条线索是否又是误导时,一名调查员在角落一个被水浸泡过、箱体变形、标签模糊的破旧铁皮文件柜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用厚实防潮袋单独包裹、外层还缠了几圈透明胶带的硬壳文件夹。 文件夹很沉。扯开早已失去黏性的胶带,打开防潮袋,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页数颇多的工程合同。封面标题赫然写着:《清江大桥主桥段特种钢材供应及施工补充协议(三)》。 签署日期,正是父母去世前一个月。 甲方是苏氏集团,法人代表是苏晏清父亲苏明诚的签名(经核对笔迹,初步判断为真)。乙方,却并非之前公开招标中标的、那家资质优良的国有大型钢厂,而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注册地在外省的“鑫达材料有限公司”。 苏晏清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强压着激动,示意律师过来。两人就着昏暗的光线和手电筒,一页页,仔细翻阅。 合同条款乍看之下并无太大异常,约定了特种钢材的型号、数量、技术标准、交货期等。但在付款方式一栏,用极小的字体和复杂的附加条款,约定了一笔高达合同总金额百分之四十的“预付款”,在合同签订后三日内支付。而违约责任条款,对乙方的约束极其宽松,对甲方(苏氏)的罚则却异常严苛。 最关键的一页,是后面附带的、一份“补充技术参数确认书”。上面有父亲苏明诚和另一位当时分管该项目的副总(此人在父母去世后不久便因“健康原因”离职,后移居国外)的签名。而技术参数中,有几项关键数据,比如钢材的屈服强度、低温冲击韧性等,被人用另一种颜色的笔,极其轻微地修改过!修改后的数据,刚好卡在国家强制标准的最低限附近,甚至有一项略有偏离!若不仔细对照原始招标文件和国标,极难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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