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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顾怀砚掌心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到了保镖正在处理的、那道狰狞的伤口，和顾怀砚苍白隐忍的侧脸。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说什么，想问问疼不疼，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睁着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 很快，临时包扎完成。白色的绷带迅速被鲜血渗透，但出血速度明显减缓。顾怀砚的脸色，因为失血，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 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警方和救护车到了。” 程谨言低声道。 顾怀砚深吸一口气，压下阵阵眩晕。他微微动了动按住苏晏清肩头的手，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无力，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对苏晏清说： “晏清，听我说。” 苏晏清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警察和医生来了。你跟着程谨言，去做笔录，检查身体。有什么说什么，但关于合同和调查的具体细节，等律师到了再说。” 顾怀砚看着他，目光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再动你。” 苏晏清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顾怀砚还想再交代什么，但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顾总！” 程谨言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 顾怀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住。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晏清，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按在苏晏清肩头的手。 “带他去做检查。” 他对程谨言吩咐，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清。 说完，他不再看苏晏清，在程谨言和另一名保镖的搀扶下，转身，朝着仓库门口、已经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方向，一步一步，有些踉跄却依旧挺直背脊地走去。染血的西装，破碎的衣料，苍白的侧脸，在混乱的光影和嘈杂的人声中，构成一幅惊心动魄、又令人心碎的画面。 苏晏清站在原地，看着顾怀砚离去的、微微踉跄却依旧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右肩上那片刺目的、被鲜血迅速染红的白色绷带，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想跟上去，... 很快，警察和医护人员涌入仓库。现场被迅速控制。苏明成和他的手下被戴上手铐押走。医护人员上前要为苏晏清检查，程谨言也走了过来，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苏少爷，我们先去处理一下您身上的擦伤，然后配合警方做笔录。顾总那边有最好的医疗团队，您放心。” 苏晏清呆呆地点了点头，任由程谨言和医护人员将他带出这片充满血腥和惊魂的仓库。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仓库中央，那摊尚未完全干涸的、属于顾怀砚的暗红色血迹，和地上那根染血的、扭曲的钢架。 阳光依旧刺眼，警灯闪烁不停。 世界喧嚣，尘埃落定。 凶手伏法，真相大白在即。 可苏晏清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或喜悦。 只有顾怀砚最后那个染血离开的背影，和那句低哑的“没事了”。 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了他冰冷、空茫、却又因为某个人的以命相护而剧烈震颤的心上。 第133章 无声的守候 救护车呼啸着将顾怀砚送往了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程谨言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最好的外科医生团队早已在手术室待命。苏晏清身上的擦伤经过简单处理，确认无大碍后，也被程谨言“请”到了医院——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和“确保安全”，实际上，程谨言知道，顾总绝不会放心苏晏清离开视线，尤其是在经历了如此惊险的一幕之后。 医院的VIP楼层，安静得近乎肃穆。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属于精密仪器和生死边缘的气息。苏晏清坐在手术室外的家属等候区，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换上了程谨言让人准备的干净衣物，脸上的泪痕和灰尘早已洗净，但那双红肿未消、依旧带着惊悸余波的小鹿眼，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仓库里的一幕幕——苏明成狰狞的脸，砸落的钢架，顾怀砚恐慌赤红的眼，和那道毫不犹豫、以身为盾撞开他的高大身影，以及……最后那片迅速蔓延、刺目惊心的血红，和顾怀砚苍白隐忍、却对他说“没事了”的侧脸。 肩膀缝了八针。 程谨言刚才低声告知的医生初步判断，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苏晏清的神经。钢架边缘锋利，带着锈蚀，伤口深可见骨，撕裂严重，清创缝合是个不小的工程，还有感染和破伤风的风险。失血也不少。 都是因为他。 如果他不去赴那个愚蠢的陷阱之约。 如果他没有被那份合同冲昏头脑，低估了对方的狠毒。 如果他能再警觉一点，再强一点…… 哥就不会受伤，不会流那么多血，不会躺在那冰冷的手术台上。 自责、愧疚、后怕，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混合着心疼、依赖和……某种陌生悸动的复杂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勉强压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酸涩和那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滚烫的液体。 程谨言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处理着后续事宜——警方的沟通，公司的紧急事务，消息的封锁。他偶尔会看向手术室门口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单薄身影，镜片后的目光几不可查地沉了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了。 苏晏清猛地抬起头，身体因为过度紧绷和长时间的静止而有些僵硬。他死死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 主刀医生率先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神情还算轻松。程谨言立刻迎了上去，苏晏清也踉跄着站起身，却因为腿麻和紧张，差点摔倒，连忙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医生，顾总情况怎么样？” 程谨言低声问。 “手术很成功。” 医生语气平稳，“伤口虽然深，撕裂严重，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清创很彻底，缝合了八针。失血已经通过输血补充。目前麻药还没过，在恢复室观察。等麻药退了，会转到VIP病房。接下来主要是抗感染、止痛和恢复。注意伤口不要沾水，定期换药，按时复查。以顾总的体质，好好休养，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但肩膀活动短期内会受影响，需要循序渐进的康复训练。” 听到“手术成功”、“没有伤到主要血管神经”，苏晏清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放回了一点点实处。但“八针”、“失血”、“恢复”这些字眼，依旧像针一样扎着他。 “谢谢医生。” 程谨言颔首，又询问了一些术后护理的细节。 苏晏清站在那里，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他想问问什么时候能去看顾怀砚，想问问他疼不疼，但喉咙发紧，问不出口。 很快，顾怀砚被护士从恢复室推了出来，转移到了同一楼层的VIP病房。他还没有醒，安静地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右肩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隐约能看见里面固定的支架。左手手背上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他睡得很沉，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疲惫和痛楚的折痕，但呼吸平稳绵长。 ... 病房宽敞明亮，设施顶级，但依旧弥漫着医院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护士将顾怀砚安顿好，调整好监测仪器和点滴速度，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悄声退了出去。程谨言对苏晏清点了点头，也退到了病房外间的会客室，将里间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病房里，只剩下昏迷的顾怀砚，和站在床边、不知所措的苏晏清。 他慢慢地、挪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顾怀砚的脸。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顾怀砚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显得他脸色苍白，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侵犯的安宁。 苏晏清看着，看着，眼眶又开始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怀砚搭在被子外、那只没有打点滴的、骨节分明、却同样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冰凉的手上。 鬼使神差地，苏晏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紧张和某种莫名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他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手，握住了顾怀砚那只微凉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但掌心宽厚，指节修长，是他记忆中熟悉的、能给予无尽安全感的手。只是此刻，这手的主人，正虚弱地躺在这里，因为他。 苏晏清将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捧起，然后，缓缓地、将脸贴了上去。温热的皮肤，贴上那微凉的掌心。他闭上了眼睛。 睫毛上沾染的湿意，蹭在了顾怀砚的手背上。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泄露着他内心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寂静的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和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夕阳的余晖，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光影变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而缓慢。 将所有的惊心动魄、血腥危险，都隔绝在了这间安静的病房之外。 只剩下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伤者，和床边握着他的手、将脸贴在他掌心、无声守候的……少年。 像一场暴风雨后，疲惫的、相依的宁静。 也像某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跨越了冰冷高墙和重重伤害的……靠近与确认。 苏晏清不知道顾怀砚什么时候会醒。 也不知道，醒来后，面对他，又会是怎样的疏离或冰冷。 但此刻，他只想这样待着。 握着他的手。 感受着他真实的、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确认他，真的“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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